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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家入狱,你我初见即入局 官牒突临少 ...

  •   元启六年,深冬。
      少府正厅寒气彻骨,御史台甲兵林立,铁甲寒光覆满庭阶,将这座温良和睦的府邸,硬生生拖入一场灭顶惊澜。
      监察御史手持封缄官牒,声冷如冰,响彻满堂:
      “大理寺丞少时穆,涉嫌徇庇亲族、私鬻禁盐,兼有通敌叛国之嫌!盐禁为国朝命脉,知法犯法,律当罪加一等!即刻革职锁拿,械送御史台勘鞫!家主少进德、命妇晋孟宁、次子少时安一体拘系,听候审讯!”
      惊雷落地,满室哗然。
      少时安眉目焦灼恳切:“大人明鉴!我少家世代安分,舍弟清正奉公,何来私盐通敌之罪?此罪滔天,还望御史审慎!”
      御史冷笑,牒文凌空一展,朱印猩红刺眼:“台牒落章,证据在册,岂容你空口辩驳?少时穆,随本官走!”
      少时穆立在风雪檐下,青衫未动,神色沉静如寒潭。
      “下官愿随大人归案。”他语声平稳,无半分慌乱,只眼底藏着压死的沉冷,“但求大人公允断案,莫污少氏清白。”
      台卒铁镣铿锵而上,冷铁锁骨之声刺耳惊魂。
      拘拿名册一一念过,人人在册,唯独跳过了少府最小的嫡女——少清漪。
      少清漪立在厅侧,浑身骤然发冷。她是少家自幼捧在掌心长大的幺女。阖家尽陷囹圄,唯独她安然无事。
      这不是疏漏,是刻意留白。
      少时穆被押解途经她身侧,脚步微顿,压着极低的嗓音,藏着无尽忧心与保全:“清漪,保重自身。”
      晋孟宁被押行之际,泪眼婆娑,却只死死凝着她,眼神反复叮嘱——隐忍、藏锋、保命。
      一旁,监察御史将这细微异动尽收眼底,目光沉沉落于少清漪身上,眸色微动,似暗自思忖些许原委,最终却一语未发,默然转身随队离去。
      贴身侍女玉兰捧着斗篷上前,声音发颤:“小姐……”
      少清漪抬手压下她的话“有人要倾覆少家,却偏偏留我一命。要么留我为饵,日后拿捏残余;要么,这场棋局太深,我尚且不配入局。”
      她叹息一声,眼中坚定却更盛。
      “玉兰,封锁府中消息,严禁任何人妄议家事。对外称我惊惧染寒,卧病不起。清点所有盐业旧册、往来信笺、官府备案文书,尽数封存。我家人清白无垢,这场大祸,是蓄意罗织、自上而下。我不能等,也不敢等。”
      安顿妥当府中诸事,少清漪换一身素色布衣,避开耳目,独自行至巷尾,寻访唯一熟知家中旧年商事的周伯。
      听闻始末,周伯面色惨然,终于道出埋藏数年的隐情。
      近年屡有神秘人登门,重金利诱、言语胁迫,逼少老爷私售禁盐,皆被严词回绝。
      对方背后有朝权撑腰,也就意味着——有人欲借盐案,敲打少家,还想致少家于死地,会是谁?
      辞别周伯时,天色已暮,风雪愈急,偏巧她来时匆匆,未带雨伞。
      雪越下越大,巷弄行人稀疏。少清漪满心思虑家中变故,冒血快步赶路,没留意路面薄冰,脚下猛地一滑。
      她下意识想要稳住身形,仍旧重重踉跄摔倒,掌心狠狠擦过冰冷斑驳的青石地,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袭来。
      不远处正缓步路过的青年见状,快步跑来。
      裴子兮原本沿着街巷慢行,恰好目睹这一幕,稍稍上前半步,声音平和有礼:“姑娘,无碍吧?怎的伞也未带。”他将手中伞往前递了些。
      少清漪撑着地面勉强起身,顾不上掌心伤口,微微颔首:“多谢公子,无妨。”
      裴子兮看清她时,有些愣神,反应过来时立刻移开了视线。
      少清漪不愿在外久留,拍了拍衣上尘土,打算继续赶路。裴子兮目光落在她不断渗血的掌心,随口开口:“这条巷子前方便是药木堂,雪天伤口容易冻裂感染,姑娘不妨前去处理一番。”
      少清漪稍一迟疑。
      药木堂正是周伯之子周砚青供职之处。她频繁去往周伯小院太过惹眼,往后倒是可以借着问诊的名义在此传递消息。权衡片刻,她不再推辞:“谢公子提点。”
      二人顺路同行,一路并无过多交谈,一路走到药木堂门口。
      周砚青看见少清漪前来,略有诧异,连忙迎上,见到她手掌擦伤,立刻取来药膏纱布,正要为她处理伤口。恰在此时,几名路人搀扶一名受伤布衣匆匆求医,药堂瞬间忙作一团。
      周砚青分身乏术,面露歉意:“少小姐实在对不住,眼下人手不足,我一时脱不开身。”
      少清漪连忙示意不必挂怀。
      身侧裴子兮见状,淡淡开口:“若是不嫌弃,我可以代为帮忙上药。”
      不等少清漪过多推拒,他已经接过伙计递来的棉布与药膏。
      裴子兮垂眸,动作轻柔稳妥,细心拭去伤口尘土,均匀敷上药膏,层层缠好纱布,举止守礼,没有半分逾矩。
      嘈杂的药堂之中,一方角落格外安静。少清漪静静看着他,目光无意间抬升,发现风雪严寒之下,他耳尖冻得泛红。出于礼貌,她轻声说道:“裴公子,天寒地冻,你多加留意保暖,耳朵都冻红了。”
      裴子兮动作骤然一顿。
      沉默片刻,他微微低头,声线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低声应道:“嗯。”
      再次缠绕纱布时,指尖隐约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耳廓的绯红久久没有褪去。
      少清漪见此情景,心底生出一丝微妙感触。眼前这人气质清冷沉稳,此刻却因一句寻常问候局促起来。
      沉寂片刻,裴子兮率先打破安静:“姑娘姓氏是少?”
      “嗯,字清漪。”
      “裴子兮”
      声音很轻,少清漪都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嗯?”
      “我名唤裴子兮,幸会姑娘。”
      “幸会,裴公子。”
      裴子兮恰好包扎完毕,收回手“包扎好了,近日伤口尽量不要沾水。”
      少清漪敛好心绪,礼数周全地道谢:“今日承蒙公子相助,清漪铭记在心。”
      裴子兮避开她探寻的视线,浅淡一笑:“只是偶遇搭手,不必放在心上。”
      少清漪平淡微笑,正要辞别离去,抬眼一望,漫天风雪势头更盛,寒风裹挟雪片扑面而来。
      裴子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语气依旧平和温润,不带半分强迫意味:“风雪这么大,姑娘又不曾带伞,独自赶路太过不便,掌心伤口也经不起寒风雪水侵蚀。若是姑娘不介意,我撑伞送你回府一段路程如何?”
      少清漪心底稍有迟疑。
      她如今处境敏感,家中刚逢大变,应当尽量避免与陌生男子同行。可眼前风雪凛冽,她手上有伤,实在不宜贸然在大雪里跋涉。
      她抬眼看向裴子兮,对方神色坦荡有礼,瞧不出别样图谋。于她而言,这仅仅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对方不过是出于善意提出相送,不必过度草木皆兵。一番权衡,少清漪微微欠身:“那就有劳裴公子了。”
      裴子兮闻言,轻轻将油纸伞偏向她这一侧,伞沿大半笼罩在少清漪头顶,自己肩头任由落雪层层堆积。
      少清漪心思始终萦绕在家人身上,沉默思索后续对策,身旁的裴子兮安静走在身侧,不多言语。她依旧礼貌自持,客气疏离,未曾生出半分多余心绪,只想着抵达府门便礼貌道谢,自此一别,或许再无交集。
      一路风雪簌簌,不多时,少府斑驳的院墙已然遥遥在望。
      少清漪停下脚步,侧身向裴子兮深深一礼:“劳烦裴公子相送,已然到府前,不便再劳烦公子前行。今日接连受公子恩惠,清漪铭记于心。”
      裴子兮收住脚步,缓缓收拢油纸伞,肩头早已积了薄薄一层白雪,他浅浅一笑,温润如常:“姑娘快些入府避雪,好好养护伤口。”
      “就此别过。”
      “姑娘保重。”
      少清漪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踏入侧门,进门之前,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直到那道素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裴子兮脸上温和的笑意才缓缓淡去。
      他静静伫立在风雪之中,望向少府紧闭的院门,眸底漫开深沉莫测的暗光。
      第一程,顺利走完。
      她只当这是风雪里一场凑巧的善意相助,萍水相逢,转瞬便会淡忘。
      可无人知晓,属于他的棋局,才刚刚正式开篇。
      他从不多言、从不打探,刻意规避所有会触发戒备的言行。药堂一次援手太过单薄,此番亲自护送回府,既能稳妥确认她的居所,又能在她心底埋下一枚“温和可靠、坦荡无害”的种子。
      方才上药时的片刻局促是真,那句寻常问候带来的心头微动也是真。
      但片刻心绪波动之后,他所有举止、分寸、进退,尽数受控。
      他太清楚此刻的少清漪,满心都是家人蒙冤的焦灼,根本无暇细细提防一个普通路人。这般绝境无心的松弛,正是他建立初识契机、徐徐靠近的最好时机。
      片刻后,裴子兮拍落肩头积雪,持伞转身,迈步消失在幽深风雪巷弄之中。
      一路直行,终至街角僻静茶楼。
      楼阁雅间之内,少年裴子舒早已等候多时。
      “皇兄,事情如何了?”
      裴子舒选的位置临窗,视野受限,只能遥遥望见窗外纷乱飘飞的白雪,看不清巷陌动静。
      裴子兮径直落座,抬手拿起桌间温茶,低头便要抿下一口。
      “那杯……”裴子舒话音猛地急促。
      裴子兮抬眸,眉梢轻挑,语气平淡带了丝戏谑:“怎么?下毒了?”
      “不是!”裴子舒连忙摆手,哭笑不得,“那是我刚喝过的。”
      话音未落,裴子兮猛地呛咳一声,茶水微涩,惹得他连连低咳。
      裴子舒吓得立刻起身,快步上前替他轻拍后背,无奈吐槽:“你自己喝的茶,伸手拿之前就不能多看一眼?放那么远也敢随便拿。”
      “开门顺手搁置,未曾细看。”裴子兮顺过气,淡淡敛了神色。
      裴子舒立刻坐回原位,眼里满是好奇,再度追问:“别打岔,我刚问你,今日接触少府那位小姐,事情进展如何?”
      裴子兮端起一旁干净茶杯,慢条斯理斟上热茶,缓缓开口:“全程按计划进行,无任何突兀破绽。只是我,觉得她的警惕心性,比卷宗记录里更强几分。看似温和有礼,实则疏离克制,心思极稳。”
      裴子舒了然点头:“这再正常不过。阖家骤然逢此滔天大祸,任谁都会紧绷心神,提防周遭歹人异动,有戒备心是常理。”
      裴子兮眸光微沉,淡淡瞥他一眼:“你这话是在指摘什么?”
      裴子舒瞬间噎住,连忙嬉笑着打圆场,火速转移话题:“我可没这个意思!纯属就事论事!对了,那少家嫡女,生得什么模样?”
      听闻此问,裴子兮动作微顿。
      脑海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风雪巷中初见的模样——她面容清柔,肤白似瓷,一双杏眼澄澈透亮,藏着聪慧韧劲。眉间凝着沉郁落寞,立在风雪之中,素衣映雪,干净纯粹,倔强不惊。身形纤细,脊背却始终挺直。
      紧接着,药堂之内那句轻柔的叮嘱,又轻轻落回心底。
      ——裴公子,天寒地冻,你多加留意保暖,耳朵都冻红了。
      明明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礼貌寒暄,无半分情意,只是对方教养使然。
      可偏偏,让他素来平稳无波的心绪,乱了刹那。
      裴子兮垂眸看着杯中澄澈茶汤,眸色幽深,良久,才低声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动:
      “干净、纯粹,和少府满门一般,看不出半分俗世尘垢。无所求,才无所防,无所念,才好入局。”
      顿了顿,他抬眸望向窗外漫天风雪,字字清冷:
      “也正因如此,才最好拿捏,也……最不该入局。”
      裴子舒听得似懂非懂,只咂舌感慨:“听你这么说,倒是个难得的干净人。可惜生在少家,摊上这桩盐案祸事,注定难逃牵连。皇兄,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裴子兮指尖轻轻摩挲杯壁,眼底算计沉沉,语气笃定从容:
      “不急,她如今满心皆是家人冤案,对外人毫无心绪。我只需维持偶遇之姿,不近不迫、不探不扰。”
      “温水煮茶,徐徐靠近。”
      “等她走投无路之时,我这枚‘无害路人’的善意,才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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