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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镜中的双生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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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在镜子里醒来。
不是梦醒。是被拽进去的。脚底踩着冰凉的青砖,头顶是褪了色的雕花梁,空气里有陈年香灰和焦布的味道——是祠堂。七岁那年的祠堂。
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灰布小袄,袖口磨得发白,右手还攥着半截断了的红绳。对面跪着个小女孩,红裙子,赤脚,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颈后,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笑得眼睛弯弯,牙齿白白,左手伸过来,轻轻握住沈昭的手。
“姐姐,”她说,“你替我活。”
沈昭想喊,喉咙像被塞了棉絮。她想抽手,可那孩子的手软得像纸,却纹丝不动。身后传来脚步声,木屐踩在砖缝里,咯、咯、咯,一下比一下近。
母亲站在香案前,手里握着一把铜刀,刀背刻着细密的符文,刀尖滴着水,不是血,是墨——浓得发黑的墨。
“选一个。”母亲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活的,带走。死的,留下。”
沈昭想摇头,可身体不听使唤。她看见自己嘴唇动了,声音却不是自己的:“我选她。”
红裙女孩笑了,笑得更甜。她松开手,往后一倒,整个人像纸片一样,被吸进墙角那面铜镜里。镜面泛起涟漪,像水,又像雾。
沈昭猛地一挣,眼前一黑。
再睁眼,是自己的卧室。
窗帘没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床头那面铜镜上。镜框上,那朵干枯的茉莉花瓣,不见了。
白砚跪在她床边,左手空着,掌心一道细长的裂口,血正一滴、一滴,落在镜面中央。血没化开,像凝固的朱砂,慢慢渗进铜纹里。
镜子里,两个女孩并肩站着。
一个穿灰衣,一个穿红裙。手牵着手,笑得一模一样。
沈昭抓起铜镜,砸向地面。
“你杀了她?!”
镜面没碎。却裂了。一道细纹从中心炸开,像蛛网,又像锁链。裂纹里,无数弹幕浮出来,发着幽蓝的光,密密麻麻,像萤火虫群:
【你终于,想起我了。】
【第七次了。】
【你替我死过七次。】
【现在,该你活了。】
沈昭喘着气,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她抬头,眼睛通红,却没哭。
“你救我,是为了等我死?”
白砚没抬头。他慢慢抬起左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滚到指节,又滴下。他没擦。他只是看着镜子里的两个女孩。
“我封印她,是为救你。”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若她出世,你的魂魄会立刻被镜吞噬。”
“那你呢?”沈昭咬着牙,“你左手的铃,是你的心跳。你摘下手套,是因为你早就不想活了,对不对?”
白砚终于抬眼。他眼神很静,像一口深井,底下压着十年的雪。
“我摘手套,是因为你终于肯看她了。”
沈昭愣住。
她想起秦嬷嬷临死前攥着的那截黑丝手套,想起白砚总在深夜独自擦拭铜镜,想起林棠镜中梳头的女人,想起小七弹幕里那句“看过你七次死亡”。
她忽然想起——
那截手套,是白砚的,也是秦嬷嬷的。
是陪葬的,也是守魂的。
她猛地转身,冲向墙角。那里,秦嬷嬷的旧藤椅还在,椅背上搭着一条薄毯,毯角,沾着一点灰。
她掀开毯子。
底下,压着一张纸。
泛黄,边缘卷曲,字迹是用铅笔写的,很淡,像被水洇过:
【小七,七岁,死于祠堂火。魂锁铜镜,需七名通灵者之血开锁。白砚,阴司引渡人,奉命守镜十年。若沈昭愿替,可换其生。】
沈昭的手抖得厉害。
她抬头,看向白砚。
他依旧跪着,左手血迹未干,右手,不知何时,握着一枚铜铃。
铃舌,是黑色的。
不是铜,是骨。
“你……”她声音哑了,“你早知道她是谁。”
白砚没答。他轻轻把铜铃放在地上。
铃,没响。
但镜面,又裂了一道。
这一次,裂纹里,伸出一只小手。
攥着半截黑丝手套。
不是白砚的。
是沈昭自己的。
她口袋里,那截,不见了。
镜子里,红裙女孩忽然转头,对着她,轻轻摇头。
嘴唇动了。
无声。
但沈昭听见了。
“姐姐,”她说,“别让他死。”
沈昭猛地扑向铜镜,双手死死按住裂口。
“你别动!”她冲白砚吼,“你要是敢碰铃,我就砸了这镜子!”
白砚没动。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发抖的手,看着她眼角的泪,看着她终于,不再躲闪。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你选她,就别想再活。”
沈昭没哭。
她只是把额头,轻轻贴在镜面上。
冰凉。
像小时候,秦嬷嬷摸她额头时的手。
镜中,两个女孩,同时笑了。
窗外,楼道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从三楼,亮到一楼。
没人开。
没人走。
只有风,吹动桌上那本《阴镜录》。
书页,翻到下一页。
空白。
但字,慢慢浮现。
不是指甲。
不是血。
是用蜡油,一滴一滴,刻出来的。
【你还有72小时。】
发件人:小七。
沈昭的手机,在床头,突然震动。
她没看。
她只是低头,看着镜中,自己和那个红裙女孩,十指相扣。
白砚站起身,走到门边。
他没回头。
只是轻轻说:
“你要是真想救她……”
“就亲手,摘下我的手套。”
门,没关。
风,吹进来。
吹动了那枚铜铃。
铃舌,轻轻晃了晃。
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下玻璃。
——叮。
沈昭低头,看见自己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红痕。
像一道细线。
像一根绳。
像一条,从镜子里,牵出来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