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秦嬷嬷的蜡像 ...
-
沈昭推开门时,秦嬷嬷正蹲在玄关,用指甲抠地板缝。
她没抬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手指甲缝里全是灰,像从墙里挖出来的土。沈昭没说话,只是把背包扔在鞋柜上,鞋尖蹭过门槛,带进一粒干泥。
“你带我来这儿,”秦嬷嬷忽然说,“是为了找她?”
沈昭顿住。她没答,转身去开祠堂的锁。铜锁生锈,转了三圈才响。门轴吱呀,一股霉味混着香灰扑出来。
祠堂里,供桌倒了,香炉翻在角落,三根断香还插在灰里,没燃尽。墙上那面铜镜,早被她砸了。只剩镜框,歪斜挂着,像一具空壳。
秦嬷嬷没跟进来。她站在门口,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贴在门槛上,像一条爬行的蛇。
“她不是死的,”老人突然跪下,膝盖砸在青砖上,没一声闷响,“是被换的。”
她伸手,指甲抠进墙缝,指甲盖翻了,血渗出来,混着墙灰,一道一道,像谁用手指画的符。
沈昭上前一步,想拉她。秦嬷嬷猛地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老人。她从供桌底下拖出一个布包,层层解开,露出一尊瓷娃娃。
娃娃脸是沈昭五岁时的模样,辫子歪着,嘴角上扬,眼睛是两粒黑琉璃。后背用刀刻着三个字:替身·小七。
沈昭呼吸停了。
她认得这娃娃。七岁那年,她偷藏在枕头下,夜里抱着睡。第二天,它不见了。秦嬷嬷说,是老鼠叼走了。
现在它在这儿。
白砚破门而入时,门板撞在墙上,没碎,只是裂了道缝。
他没看沈昭,也没看秦嬷嬷。他伸手,一掌拍在瓷娃娃上。
瓷片炸开,没声音。黑烟从裂口里涌出,像活物,缠住秦嬷嬷手腕。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叫,身体开始抽搐。皱纹像被风吹散的灰,一层层剥落。灰白头发变黑,佝偻的背挺直,衣衫从宽大褪成贴身的旧蓝裙。
十七岁的脸,苍白,眼眶发红,嘴唇颤抖。
“小七……”沈昭脱口而出。
那张脸转过来,眼神空的,像蒙了层雾。
“不是我,”她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纸裂,“是她……她替我……”
话没说完,身体开始碎。不是化成灰,是像旧照片被火烧,从脚尖往上,一片片卷曲、发黑、脱落。她没喊疼,只是盯着沈昭,眼睛一眨不眨。
白砚上前一步,左手猛地攥住她肩膀——那手,黑丝手套早已摘下,皮肤腐烂发青,指节间缠着暗红丝线,像蛛网,又像锁链。
“她守了十年,”他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只为等你回来认镜。”
秦嬷嬷的头垂下去,最后一片皮肤剥落时,露出颈后一道细疤——和沈昭左肩上那道,一模一样。
灰烬飘落,落在供桌残香上,没燃,只是沉了下去。
沈昭站着,没动。她低头,看见自己鞋尖,沾了点灰。和秦嬷嬷抠墙缝时,指甲缝里的一样。
她抬头,看向白砚。
“你早知道她不是疯子?”
白砚没答。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朝上。那腐烂的皮肤下,一枚铜铃静静躺着,铃身刻着两个字:替身。
他右手,还戴着那只黑丝手套。
“我知道的,”他声音哑了,“比你死过的七次还多。”
沈昭没哭。她只是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铃——上一章结尾,她攥在手里的那枚。铃身冰凉,刻着“替身”两个字。
她把它放在地上,和那堆灰烬并排。
风从破窗吹进来,卷起几粒灰,飘向墙角。
那里,有一面没被砸碎的镜子。很小,镶在木框里,是小时候秦嬷嬷缝在她衣襟上的护身符。
镜面,映出沈昭的脸。
镜子里,她身后,站着一个穿蓝裙的女孩。短发,瘦得像纸片,脚尖离地三寸。
她没笑。
只是抬手,指尖轻轻点在镜面。
镜面,无声裂开一道缝。
缝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没碰她。
只是,轻轻碰了碰那本《阴镜录》。
书页,自动翻到下一页。
上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血。
是铅笔写的。
歪歪扭扭,像小孩画的:
【姐姐,我饿了。】
沈昭盯着那行字,没动。
白砚站在她身后,左手攥着铜铃,指节发白。
窗外,乌鸦叫了一声。
远处,楼道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从三楼,亮到一楼。
整条走廊,全亮了。
可没人开过开关。
沈昭低头,看见地板上,有一串湿脚印。
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镜子前。
脚印很小。
像孩子的。
每一步,都踩在水痕上。
水痕,是昨天她打翻的咖啡。
没擦。
现在,干了。
可脚印,还在。
像有人,踩着干涸的咖啡,走过来了。
她没回头。
镜子里,女孩的嘴角,慢慢裂开。
像要笑。
又像,要哭。
沈昭闭上眼。
轻声说:
“……你终于,找到我了。”
镜面,裂开的缝,又大了一寸。
风,吹进来了。
吹动桌上那本《阴镜录》。
书页,翻到下一页。
空白。
但字,慢慢浮现。
不是铅笔。
是墨水。
新写的,像刚写完:
【你替她死过七次。】
【现在,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