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我好不好》别离离

12、夏日 马上

　　春日的风慢慢褪去微凉，教学楼走廊外的梧桐叶层层舒展，繁茂的枝叶遮住大半天光，把走廊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自从那日家门口的对峙之后，白芩彻彻底底断掉了和齐林附所有牵扯。
　　手机里的聊天对话框被折叠，联系方式没有拉黑删除，却再也没有亮起过一条新消息。不是刻意的绝情，而是发自内心的疲惫。一句道歉抹平不了当初刺骨的猜忌，门第带来的隔阂、长辈无休止的干预、关键时刻摇摇欲坠的信任，这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沟壑，从来都不是一次认错就能填满。
　　她把所有的精力，尽数压在了学习、兼职与照顾家庭三件事上。
　　白天在学校，她永远埋首课桌，笔尖在习题册上不停游走，依旧稳稳守住年级榜首的位置，周遭关于她和齐林附分手的流言蜚语，她全然置之不理。旁人的揣测、闲言碎语的编排，再也搅不乱她的心绪。午休别人扎堆说笑打闹，她就抱着习题去往空教室刷题；放学铃一响，别人结伴离校，她快步赶往家教雇主家中，靠着给初中生补课赚取零碎薪资。
　　傍晚结束补课，她直奔家中，照料腿脚不便静养的父亲，收拾家务、准备三餐，夜深人静等家人睡熟，再搬一张小桌坐在阳台，借着台灯微光复习功课，常常熬到凌晨一两点。眼底的黑眼圈日渐深重，身形愈发清瘦，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坚韧，没有半分颓然。
　　还款计划表被她工整写在笔记本扉页，每攒下一笔钱，就认真划掉一栏。齐林附当初垫付的十五万，她一分都不愿意亏欠。骄傲刻在骨子里，当初收下钱款是迫于家人急症的无奈，如今日子平稳，偿还债务便是头等大事。
　　齐林附的日子，则陷入了绵长的自我煎熬。
　　道歉被平静回绝之后，他再也没有贸然上前打扰白芩。他清楚，是自己亲手打碎了女孩最在意的信任，贸然的纠缠只会徒增厌烦。可心底的悔意日复一日发酵，时时刻刻啃噬着心神。
　　他开始刻意反思从前的幼稚与莽撞，直面自家门第带来的优越感，也第一次强硬地和母亲对峙。
　　书房里气氛紧绷，齐母看着一反往日温顺的儿子，眉头紧锁：“不过是分开一段恋情，你何必耿耿于怀？那个女孩子家境普通，本就不适合你，分开反而是好事。”
　　“不合适的从来不是家境，是您无休止的插手和刻意的算计。”齐林附背靠书桌，语气低沉却坚定，“那天医院的照片是您找人抓拍的，刻意截取片面画面误导我，利用我的疑心拆散我们。白芩清清白白，从来没有贪图过我的钱财，是您的偏见，是我的愚蠢，毁掉了我们。”
　　齐母脸色一沉：“我是为了你的未来考虑，豪门子弟的婚恋，岂能由着少年人的一腔喜欢肆意妄为？”
　　“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齐林附不再争辩，只是丢下一句话，转身走出书房。
　　这场对峙没有换来母亲的妥协，却让他下定了决心，不再任由长辈摆布自己的心意。他依旧没有打扰白芩，只是默默做着细碎的弥补：悄悄托人打听白芩父亲的康复情况，匿名给白芩兼职的雇主推荐长期档期，在月考后偷偷把优质的复习资料放在白芩课桌抽屉角落。
　　可这些无声的好意，尽数被白芩不动声色地退回。复习资料整齐摆在讲台，匿名的兼职邀约被她婉言谢绝。她态度温和，界限却分明无比，摆明了不愿再有任何牵扯。
　　齐林附站在教室后门，望着女孩伏案刷题的单薄背影，满心无力。他终于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再小心翼翼的补救，都显得多余。
　　时间一晃，转眼来到初夏，高三的倒计时牌数字一天天缩减，升学的压力笼罩着整个年级，所有人都埋头为最后的高考奋力冲刺，那段青涩破碎的恋情，渐渐被繁重的学业掩埋，很少有人再刻意提起。
　　两人在同一栋教学楼，偶尔楼梯、食堂、操场擦肩而过，全程目不斜视，如同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曾经课间偷偷传递的小纸条、放学并肩同行的小路、雪夜里相拥的告白，全都沦为尘封的过往。
　　高考如期而至。
　　两天紧张的考试结束，紧绷了数年的神经骤然松弛，校园里掀起狂欢，聚餐、告白、结伴出游随处可见，到处都是解脱的欢喜。唯独白芩和齐林附，各自安静收拾行囊。
　　填报志愿的那天，是两人分手之后第一次正面近距离相遇。
　　填报大厅人声嘈杂，白芩手里攥着填报指南，目标敲定了南方一所顶尖综合大学，专业务实，学费合理，离家距离适中，方便时常回去照料家人。她早就放弃了当初和齐林附约定的北京院校，那条双人奔赴的路，只剩下她独自前行。
　　齐林附则依旧勾选了北京的名校，是两人曾经共同憧憬的目的地。他原本想任性填报南方，追随白芩的脚步，可理智最终拉住了他。强行的追随只会变成负担，既然对方想要彻底划清界限，他不该再去打扰。
　　指尖点击确认志愿的那一刻，少年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悄然落空。
　　录取通知书陆续送达。
　　白芩拿到南方大学快件的那天，全家难得露出轻松的笑意，父亲腿脚恢复得越来越好，家里的欠款也已经偿还了大半，日子终于慢慢走上正轨。她对着窗外的盛夏晴空轻轻舒了口气，过往的委屈、窘迫、心碎，都在此刻缓缓沉淀。
　　齐林附的北京名校录取通知华丽亮眼，亲友纷纷道贺，可他拆开信封时，心底没有半分如愿的欢喜，只余下空荡荡的落寞。
　　毕业散伙班会，班主任笑着让大家写下心愿纸条投入收纳盒。
　　白芩提笔，字迹工整淡然：家人安康，前路安稳，不负自身。
　　齐林附落笔，只有短短四个字：岁岁念芩。
　　散场过后，人群四散离开，喧闹的校园重回寂静。梧桐花落了一地，像是祭奠一段无疾而终的年少心动。
　　九月开学，两座相隔千里的城市，开启了两个人截然不同的大学生活。
　　南方温润多雨，白芩一边认真攻读专业课，一边靠着奖学金和课余兼职彻底还清了所有欠款。转账回执截图，她匿名发送到齐林附久未亮起的聊天框，没有多余文字，一笔一划，了结了现实里最后的牵绊。
　　北京秋意凛冽，齐林附穿梭在名校的课堂与社团之间，身边从不缺主动示好的同龄人，可他始终孤身一人。心里的位置早早被年少那个坚韧清冷的女孩填满，旁人再也无法踏入分毫。他偶尔会翻看高中的旧照片，定格在雪夜牵手的画面，长久地失神，满心都是无法挽回的遗憾。
　　隔着千山万水，他们拥有各自崭新的生活，好像再也不会产生交集。
　　只是无人知晓，某个深夜，南方宿舍书桌前的白芩，偶然翻到从前夹在书本里的一颗水果糖，是当年齐林附习惯性塞给她的零食。指尖捏着糖纸，安静愣神许久，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而后轻轻收好，重新埋进厚厚的书页。
　　有些喜欢会败给误会与现实，但年少真切心动的痕迹，永远不会被岁月彻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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