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寻云》俞研

8、暮色分途 黄昏彻底漫

　　黄昏彻底漫覆整栋教学楼，白日燥热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晚风浅浅的凉意。

　　楼梯间的光线一点点变暗，橘色落日沉进楼宇背后，灰白的日光灯次第亮起，冷白的光线落在干净崭新的台阶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安宁云将写好的检讨纸对折两次，叠得方方正正，妥帖收进校服内侧口袋。
　　那一手软糯稚嫩、像小学生一样的字体，被白纸牢牢藏住，就像他藏在冷淡外壳下、从不对外人展露的柔软本心，安静、笨拙、无人知晓。

　　只有顾皆青见过。

　　顾皆青将自己的检讨随意捏在手里，纸张平整，字迹凌厉舒展，和安宁云乖巧圆润的字迹形成极致反差。他侧头看着身旁的人，目光沉缓，久久没有移开。

　　安宁云察觉他的视线，抬眼淡淡提醒：“楼梯扫完了，可以交检讨了。”

　　“嗯。”顾皆青应声，却没立刻动，轻声问他，“累吗？”

　　安宁云微微一愣，随即摇头：“还好。”

　　他早就习惯了独处、习惯了被罚、习惯了一个人承担所有琐碎与责罚，这点劳累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可顾皆青不一样。

　　顾皆青从来安分守纪，是老师眼里的优等生，是永远自律稳妥的人，却偏偏为了他，打破自己多年的规矩。

　　安宁云沉默几秒，还是忍不住开口：“你没必要陪我受罚。”

　　顾皆青看向他，语气温柔又执拗：“我自愿的。”

　　“自愿也不值。”安宁云语气清淡，带着习惯性的疏离，“你好好上课，不用跟着我逃课，不用陪着我被罚，更不用因为我被别人议论。”

　　顾皆青轻轻反问：“在你眼里，和我待在一起，是吃亏的事？”

　　安宁云被他问得语塞。

　　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不想拖累任何人，尤其是顾皆青。
　　他习惯孤身一人，所有人远离他，才是最正常、最稳妥的结局。

　　良久，他才低声道：“你本可以不用沾我的事。”

　　顾皆青看着他清冷的眉眼，眼底执念深重，字字清晰：“我想沾。”

　　“安宁云，别人避你、躲你、怕你，是别人的选择。但我靠近你，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无关，你不用愧疚，也不用在意。”

　　这番话，坦荡又温柔，瞬间堵死了安宁云所有推开的理由。

　　安宁云抿紧唇，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抬脚，朝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安静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轻轻落地，是整片教学楼仅剩的动静。

　　办公室里只剩下班主任张老师还在整理教案。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进门的两人，淡淡开口：“打扫完了？检讨写好了？”

　　“嗯。”顾皆青率先应声。

　　安宁云跟着点头，抬手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整齐的检讨，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张老师随手拿起两份文稿翻看。
　　目光扫过顾皆青的页面，字迹工整沉稳，内容端正规矩，不出所料的标准优秀。

　　可当她翻到安宁云的检讨时，动作下意识顿了一下。

　　纸面干净整洁，没有一丝涂改，偏偏字字圆圆软软、稚嫩乖巧，是完全不符合他清冷气质的小学生字体。

　　反差太过明显。

　　张老师愣了两秒，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最后也只是压下诧异，随口叮嘱：“检讨态度还算端正。高二关键期，下次不要再无故逃课翘自习，纪律要放在心上，回去吧。”

　　安宁云微微颔首：“知道了。”

　　语调轻轻浅浅，没什么情绪。

　　两人退出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的灯光。

　　走廊更安静了。

　　走下教学楼，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校门口人流稀疏，放学的高峰期早已过去，只剩零星几个学生慢慢走着。

　　校门口的岔路口，是他们默认的分界线。

　　一条往左，僻静老街，是安宁云的归途。
　　一条往右，繁华主路，是顾皆青的方向。

　　站在分叉口，安宁云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到这里就可以了。”他轻声道。

　　顾皆青看着他，眼底藏着不愿掩饰的不舍，却依旧克制有礼，不越他的边界：“嗯。”

　　安宁云垂眸，犹豫几秒，难得多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

　　谢他替自己揽责，谢他陪自己受罚，谢他哪怕被自己一次次推开，依旧温柔不退。

　　顾皆青眸光微柔：“不用谢。”

　　他顿了顿，轻声追问：“以后，还会一直躲我吗？”

　　这个问题直白又认真。

　　安宁云指尖微紧，沉默很久，给出了最真实、最冰冷的答案：“我本来就习惯一个人。”

　　“那我呢？”顾皆青看着他，字字认真，“我也让你觉得麻烦吗？”

　　安宁云抬眼撞进他深沉的眼眸里。

　　那里没有玩笑，没有敷衍，只有沉甸甸、压了很久的执念。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麻烦吗？

　　是麻烦。
　　打乱了他一成不变、无人打扰的生活，让他被迫落入众人的视线与闲话里。

　　可又……不全是。

　　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不怕他的冷淡、懂他的沉默、看见他笨拙柔软的人。

　　安宁云避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清淡：“你没必要一直这样。”

　　“我有。”顾皆青不容置疑，“安宁云，我说过，我不会走。”

　　晚风掀起两人的校服衣角，一静一执，一退一守。

　　安宁云最终只是轻轻吐出一句：“随便你。”

　　说完，他转身，不再回头，沿着左侧树荫慢慢往前走。

　　清瘦的背影孤孤单单，融进暮色里，习惯性独自行路，独自渡风。

　　顾皆青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只是静静望着那道身影，直到街角阴影彻底将人吞没，才缓缓收回目光。

　　世间人海万千，草木丛生，来去匆匆。

　　唯独那一道清冷孤影，是他此生不移的青山。

　　今天没有逼他接受，没有逼他靠近。
　　他愿意等，慢慢等，等这座冰封的孤山，愿意为他松动一刻。

　　暮色沉沉，晚风不息。
　　两条分途的路，藏着一场年少无人知晓的、漫长又偏执的暗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