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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稚字落晚风 傍晚六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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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
落日熔金,温柔的橘色余晖铺满实验中学东侧的楼梯间。
整栋教学楼彻底褪去白日喧嚣,放学的学生早已散尽,校园里的笑闹声、脚步声渐行渐远,只剩穿堂晚风掠过空荡走廊,携着梧桐细碎的声响,安静得近乎寂寥。
偌大的楼梯间里,只余下高二一班的两个人。
安宁云后背轻抵着微凉的白色墙面,清瘦的身形陷在落日光影里。他眉眼清冷,气质疏离淡漠,浑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薄冰,素来寡言少语、独来独往,是全班乃至全年级,最冷清孤僻的存在。
此刻他垂着修长的眼睫,握着黑色水笔,低头认真写着八百字检讨。
可极具反差感的是,这样一座冷冽孤山,笔下落出的字迹却全然不同。
一笔一画规整端正,圆圆软软、稚嫩乖巧,是无比显眼的小学生字体。没有凌厉笔锋,没有张扬棱角,字字笨拙又认真,连标点都摆得整整齐齐。
旁人若是看见,定会觉得荒诞违和。
偏偏斜后方的顾皆青,看得目不转睛,眼底盛满旁人读不懂的温柔与执念。
顾皆青性子沉、心思重,偏执刻进骨里。于他而言,世间所有人事往来、人海浮沉,皆是转瞬枯荣的草木,匆匆路过,不值停留。
唯有安宁云,是他心河之上,唯一屹立不改、岁岁长青的青山。
他手里捏着空白检讨纸,迟迟没有落笔,所有注意力,尽数落在身侧少年的身上。
长久灼热的注视,终究扰了安宁云的平静。
笔尖轻轻一顿,纸面晕开一点浅淡墨痕。安宁云没有抬头,冷淡的嗓音漫在晚风里,带着常年寡言沉淀的沙哑:“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顾皆青半步未动,语气坦荡又温和:“想看你。”
直白的话语,没有半分遮掩,坦荡得让人无从躲闪。
安宁云终于抬眼,漆黑的瞳孔清透无波,淡淡望向他:“写你的检讨,别盯着我。”
“不急。”顾皆青轻声回应,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八百字很快就能写完。”
安宁云垂眸扫过他空白的稿纸,眉梢微蹙:“一字未写,很快?”
“对我来说是。”顾皆青从容垂眸,指尖随意捏了捏笔杆,“我写字很快。”
“那你写。”安宁云收回视线,重新低头落笔,语气带着淡淡的疏离驱赶,“不用看我。”
顾皆青却往前轻挪半步,停在不远不近、刚好不会冒犯他边界的位置,低声追问:“我看看不行吗?”
安宁云笔尖一顿,语气更淡:“没必要。”
“我觉得有。”顾皆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偏执,“我想看,就有必要。”
安宁云沉默两秒,显然被他固执的态度磨得无奈,却依旧不肯软半分:“顾皆青,你太闲了?”
“不是闲。”顾皆青望着他清冷的侧脸,字字认真,“是只想看你。别人我都没兴趣。”
这话太过直白,坦荡得戳破了所有隐晦的心思。
安宁云耳尖几不可查地微热,刻意压下心绪,假装无动于衷,继续低头写字:“无聊至极。”
顾皆青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看着他笔下一排排圆润稚嫩的小字,看了许久,轻声开口:“你的字,和你本人一点都不像。”
这句话终于让安宁云彻底抬了眼。
他抬眸看向顾皆青,眼底满是不解:“哪里不像?”
“你看着很冷,很淡,不爱说话,不爱亲近人。”顾皆青细细描摹着他的反差,嗓音温柔,“像是风雪裹着的山,又冷又远。”
顿了顿,他目光落回纸面,语气柔软:“可你的字很乖、很软,干干净净的,像没被世俗沾染过的小孩。”
安宁云指尖微微蜷缩,从未有人这样评价他。
从小到大,偶尔有人瞥见他的字迹,要么暗自嘲笑违和怪异,要么随口敷衍带过,从没有人愿意细细打量,更没有人真诚夸赞。
他抿了抿唇,淡淡解释:“只是习惯而已,从小就这样写。”
“习惯很好。”顾皆青立刻接话,眼神真挚,“我很喜欢。”
安宁云眸光微滞,看着眼前偏执执拗的少年,难得多说了几句:“字而已,没必要喜欢。所有人都觉得奇怪。”
“谁觉得奇怪?”顾皆青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浅浅的护短,“我不觉得。”
“别人看见只会笑我。”安宁云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外表冷淡,写字幼稚,很不协调。”
顾皆青定定看着他,眼神认真又坚定:“那是他们不懂。”
“懂什么?”安宁云反问。
“懂你。”
短短两个字,轻轻落在风里,却重得砸进人心底。
顾皆青往前又靠近分毫,声音压得更低,只够两人听见:“他们只看见你冷漠疏离、独来独往,看见你逃课沉默、不近人情。”
“但我看得见。”
“看得见你骨子里的干净、纯粹,看得见你不肯外露的温柔,看得见你藏在冷壳底下,最笨拙的真诚。”
安宁云浑身一僵,心底长久冰封的角落,第一次被人轻轻叩击。
他下意识别开视线,避开顾皆青太过灼热的目光,语气恢复一贯的冷淡:“你想太多了。我没有。”
“有没有,我看得清楚。”顾皆青不肯退让半分,温柔又固执,“安宁云,你不用否认。”
安宁云沉默许久,晚风拂动他额前碎发,良久才低声道:“你总盯着我、过度解读我,很累。”
“不累。”顾皆青毫不犹豫,“盯着你,我从来不会累。”
“你何必这样?”安宁云抬眼,眼底带着一丝疲惫与不解,“我们只是同班同学,普通校友而已。你没必要对我这么特殊。”
“我不想和你普通。”顾皆青字字清晰,执念深重,“我不想只做你的陌生人、同班人。”
安宁云喉间微涩,一时语塞,只能重复那句说了无数次的话:“不值得。”
“我觉得值得就够了。”顾皆青望着他清瘦的背影,眼底执念翻涌,“众生皆草木,唯独你,是我的青山。值得我所有偏爱与等候。”
安宁云彻底说不出话。
他活了十几年,习惯孤身一人,习惯被人疏远,习惯无人在意。从来没有人,像顾皆青这样,不惧他的冷漠,不厌他的孤僻,不顾旁人眼光,执拗又热烈地奔向他。
楼梯间再次陷入安静,只剩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轻响。
安宁云压下心底所有细碎的波澜,重新低头写字,依旧是一笔一画、工整稚嫩的小学生字体。
顾皆青不再刻意搭话,只是安静伫立在旁,默默陪着他。
过了片刻,安宁云写完大半,忽然轻声开口,打破寂静:“你不去写你的检讨?等下老师检查不合格,还要重写。”
“很快。”顾皆青闻言,终于拿起笔,指尖起落利落潇洒。
不过两分钟,满满八百字检讨一气呵成。字迹遒劲舒展、锋芒利落,和安宁云圆润乖巧的稚字,形成极致鲜明的对比。
安宁云余光瞥见他飞速写完的字迹,淡淡出声:“你写字很快。”
“熟能生巧。”顾皆青收好笔,目光再次落回他的纸面,“要不要看看?”
“不用。”安宁云干脆拒绝。
“那我看你的。”顾皆青顺势说道。
安宁云抬眼瞪他一眼,语气带着极淡的无奈:“顾皆青,你很缠人。”
“只缠你。”顾皆青坦然接住他的话,毫无避讳。
安宁云彻底失语,只能任由他看着自己的纸面。
落日余晖渐渐下沉,橘色柔光慢慢褪去,淡淡的暮色笼罩楼梯间。
安宁云写完最后一个字,认真抚平纸页的褶皱,叠得整整齐齐。
顾皆青轻声开口,温柔又郑重:“可以给我看一遍吗?就一遍。”
安宁云沉默几秒,终究没有拒绝,轻轻松开了手。
雪白的纸页铺开,满页稚嫩乖巧的小字映入眼帘。端正刻板的检讨话术,配上孩童般的字迹,笨拙又纯粹,反差动人。
顾皆青低头静静看着,眼底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真的很好看。”他由衷赞叹。
“收起你的评价。”安宁云偏过头,耳根泛红,故作冷淡,“很幼稚。”
“不幼稚。”顾皆青抬眸看向他,目光灼灼,“是独一无二,只有我能看见的你。”
晚风穿堂,轻轻掀起纸页边角。
顾皆青望着眼前清冷寡淡、却藏着万般纯粹的少年,轻声呢喃:
“安宁云,别人都只看见你的疏离冷漠。”
“但我有幸,看见你藏在深处的温柔与干净。”
安宁云脊背微僵,良久,才吐出一句极轻的话:
“看见也没用。”
他依旧是那座无人可渡的孤山,永远清冷,永远独行。
可顾皆青的答案,永远坚定如初。
“有用。”
“只要是你,一切都值得。”
暮色渐浓,楼梯间一静无声。
一人固守孤岛,步步退避,抗拒所有温柔牵绊。
一人执念深沉,步步奔赴,死守他唯一的青山。
晚风漫漫,稚字留温,藏着一场无人知晓、一追一守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