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寻云》俞研

12、妄言扰心 下午最后一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放学铃声响彻校园。成群结队的学生涌出教室，喧闹声一波接着一波，楼道、操场、校门口迅速被人流填满。

　　不少同学收拾书包时，目光下意识在安宁云和顾皆青之间来回游走，细碎的议论压得很低，自以为不会被当事人听见。
　　安宁云慢条斯理合上课本，将书本整齐码进桌肚，对周遭若有若无的视线置若罔闻。长久以来，他早就习惯成为旁人眼中特殊的存在，只是仍旧无法适应源源不断的揣测与闲谈。

　　他天生疏离，毕生所求不过一处安静天地，不用周旋人情，不必应对旁人好奇的打量。可自从顾皆青一次次主动向他靠近，这份平静就被持续打破。

　　安宁云背上单薄的双肩包，没有片刻停留，径直朝着教室门外走去。他打算避开人流，走教学楼后侧僻静的小路离校，躲开拥挤的人群。

　　刚走出教室后门，身后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稳稳跟在他身后。
　　安宁云不用回头，也清楚来人是谁。整条高二，只有顾皆青会持之以恒跟上他的步伐。

　　他没有停下脚步，依旧向前行走，语调平直冷淡，率先开口：“不用跟着我。”

　　顾皆青维持半步的距离，不贸然追上，恪守分寸，轻声回应：“顺路。”

　　“并不顺路。”安宁云淡淡戳破，“校门口岔路，我们方向本就不同。”

　　“早一点走，绕一段路也无妨。”顾皆青语气从容，“我只是想和你多走一段。”

　　安宁云眉峰微蹙，心底泛起一丝不耐，却没有加快脚步刻意甩开对方。他不擅长激烈的争执，向来习惯用冷淡拉开距离，可面对顾皆青，所有惯用的回避方式，效果都微乎其微。

　　两人沿着教学楼后侧的林荫小道往前走，两旁香樟枝叶交错，投下大片重叠的阴影。小道行人稀少，少有其他学生经过，难得清静。

　　“班里最近的闲话，对你影响很大？”顾皆青率先打破沉默。

　　安宁云目视前方，面无表情：“我不喜欢被人随意揣测谈论。”

　　“我明白。”顾皆青应声，“往后我尽量不在教室里主动找你，减少旁人拿来议论的由头。但我没办法彻底远离你，安宁云，这点我希望你能够理解。”

　　“理解不代表认同。”安宁云侧过头，清冷的眸子看向他，“你明明清楚，持续靠近我只会不断滋生流言，不断让我陷入尴尬的处境。”

　　“我可以规避公开的接触，但我骗不了自己。”顾皆青望着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执念，“回顾皆如草木，世间所有人于我而言，皆是转瞬即逝的草木，唯有你，是青山。我没办法装作视而不见。”

　　这句心意，安宁云已经听过数次。每一次听见，他表面依旧波澜不惊，不会流露任何动容，只有心底深处，那片常年冰封的区域，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震颤，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

　　他不相信长久的偏爱，不相信有人能够一直忍受他一成不变的冷淡。过往短暂的交集全都印证，没有人愿意长久停留在一座无法靠近的孤山身边。

　　“青山也好，草木也罢，都只是你自己的想法。”安宁云语气淡漠，“我从来没有要求你为我停留，你不必把我看得如此特殊。”

　　“要不要将你放在心上，由我决定。”顾皆青丝毫没有退让，“与你是否要求无关。”

　　安宁云一时语塞，沉默向前行走。小道前方拐口忽然走出两个同班男生，两人边走边闲聊，话语清晰地飘进二人耳中。

　　“你们说顾皆青到底图安宁云什么？成天追在后面，安宁云又永远冷冰冰的，跟块石头一样。”
　　“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是新鲜感，等新鲜感一过，自然就不会继续凑上去了。安宁云那性子，谁长久相处都会觉得没劲。”
　　“我赌不出一个月，顾皆青就会放弃。毕竟没有人愿意一直热脸贴冷屁股。”

　　几句话落下，两个男生抬眼撞见前方的安宁云和顾皆青，话语戛然而止，神色尴尬地匆匆低头快步离开。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安宁云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方才听到的议论只是无关紧要的杂音。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些话恰好戳中他内心一直以来的想法。他始终觉得，顾皆青的坚持，终究只是一时兴起。

　　顾皆青留意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轻声开口：“别人的看法，不必放在心上。”

　　“我没有在意。”安宁云淡淡否认。

　　“你嘴上不在意，心里却暗自认同他们的话，觉得我迟早会放弃，对不对？”顾皆青看穿了他，语气温和却笃定。

　　安宁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坦然承认：“是。没有人能够无休止消耗自己，一直面对不愿靠近的人。”

　　“其他人不行，不代表我也一样。”顾皆青往前轻轻踏出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稍稍拉近，“旁人喜欢热烈的回应，需要双向的奔赴，可我不一样。我不需要你立刻向我敞开心扉，不需要你勉强主动和我亲近。”

　　安宁云微微垂眼：“仅仅靠着单方面的坚持，维持不了多久。”

　　“那就交给时间验证。”顾皆青目光沉沉锁住他，“繁花似锦觅安宁，但云流水度此生。我想要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你，我愿意等，一年，两年，更久也没关系。”

　　安宁云指尖微微收紧，抬眼避开他灼热的视线，重新迈步向前：“空谈没有意义。”

　　“是不是空谈，往后你慢慢就能看见。”顾皆青跟上他的脚步，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小道尽头已经能够看见校门口的岔路口，熟悉的分界线近在眼前。

　　安宁云站定，转头看向顾皆青，认真说道：“就送到这里。接下来不用再跟着我。”

　　“好。”顾皆青顺从停下，没有继续上前纠缠，“路上注意安全。明天见。”

　　安宁云没有回应这句道别，转身沿着左侧道路独行。清瘦的背影慢慢融进树荫之中，一如既往，孤身向前。

　　顾皆青站在原地，久久伫立，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清楚安宁云的心门紧紧上锁，防备厚重，天性疏远，不懂如何接纳别人的爱意。此刻所有的奔赴，看起来都像是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待。

　　可他不急。

　　他愿意熬过漫长的少年拉扯，愿意承受当下的疏离与冷淡。
　　哪怕未来会经历分歧、别离，迎来一段破碎的时光，他也坚信，兜兜转转，他们终将破镜重圆。

　　晚风穿过林荫，卷起满地落叶。
　　一人独行归途，固守心防；一人原地守候，执念永存。
　　无形的光遥遥相望，落在孤山之上，静待冰雪消融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