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寻云》俞研

11、咫尺隔尘 午休的下课

　　午休的下课铃悠扬响起，打破了一上午自习课沉闷压抑的氛围。转瞬之间，喧闹如同潮水一般涌满整栋教学楼。走廊上到处都是往来穿梭的学生，结伴去小卖部、排队接饮用水、互相追逐说笑，少年人鲜活热烈的气息四处弥漫。

　　高二一班教室里同样人声嘈杂。有人围在一起争论数学题的解法，有人趴在课桌上面闭目小憩，还有三五成群的同学凑成一堆闲聊日常。整片空间热闹喧嚣，唯独安宁云靠窗的座位，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绝在外，自成一方寂静天地。

　　安宁云天生便是疏离的性格。他从不主动搭话，不融入群体，刻意避开一切没有必要的人际交往。面对旁人释放的善意，他礼貌拉开距离；面对旁人好奇的打量，他视而不见。长久以来独来独往，全班同学都心知肚明，不要轻易打扰他。

　　他手肘轻轻抵在窗沿，单手撑着侧脸，视线静静落在楼下成片的香樟树冠上。斑驳的阳光穿过交错的枝叶，落在他冷白的脸颊，可那双漆黑的眼眸始终平淡无波，寻不到一丝情绪起伏。

　　前一日天台之上，他和顾皆青的对话还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那人执着又温和的告白，日复一日不肯停歇的奔赴，换作任何人，内心或许都会掀起风浪。但安宁云表面依旧古井无波，不会流露半分动容。

　　没有人知晓，在他常年封闭、荒芜的心底，那些细碎的画面已经悄悄留存。他不会表现出来，不会主动回应，更不会放下防备靠近，只是默默记下——偌大校园之中，唯有顾皆青，不惧他一身冷意，无视旁人闲言碎语，一次次朝着他走来。这些微弱的印记埋藏深处，无人察觉，悄悄为往后心动相爱、遗憾分离、久别重逢的故事埋下绵长伏笔。

　　教室里的欢声笑语持续不断，安宁云置若罔闻，沉浸在自己与世隔绝的世界。直到一道修长的身影走到桌前，一片阴影缓缓落下，遮盖住桌面上散落的阳光。

　　周遭的闲谈声不约而同压低了音量，无数道目光隐晦地投向这边。大家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画面，顾皆青永远会主动走向安宁云。

　　顾皆青手中握着一瓶常温矿泉水，站姿从容温和，没有刻意张扬，却很难让人忽视。他垂眸看向桌前神情淡漠的少年，刻意放轻语调，声音不大，刚好只有两人能够听清。
　　“午休时间，不打算趴桌休息一会？”

　　安宁云视线依旧停留在窗外，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带着清晰的界限感：“不需要。”

　　短短三个字，习惯性拒人于千里之外。顾皆青早已熟悉他这般冷淡的姿态，没有丝毫不悦，轻轻将矿泉水摆正，放在安宁云的桌角。
　　“食堂饮水温热，我特意接的，温度适中，不会刺激肠胃。”

　　安宁云余光扫过那瓶水，没有丝毫动摇，直白开口拒绝：“不必留给我。”

　　“仅仅是一瓶水而已，没有别的用意。”顾皆青轻声说道。

　　“还是没必要。”安宁云终于缓缓转过目光，抬眼直视他，漆黑的瞳仁干净平静，寻不到半分波澜，“顾皆青，你能不能停止这样的举动。”

　　顾皆青微微挑眉，耐心反问：“你指哪些举动？”

　　“频繁靠近我，不间断向我递东西，愿意陪我受罚，因为我承受其他人的议论。”安宁云语速平缓，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在划清两人之间的边界，“我们仅仅是同班同学，你对我太过特殊，这本就不合常理。”

　　“我对你特殊，给你造成困扰了吗？”顾皆青认真询问。

　　“确实造成困扰。”安宁云毫不遮掩，坦然说出内心想法，“班里所有人都在暗中议论我们，随时随地有人观望、揣测，我十分反感这种被人当作谈资的感觉。”

　　顾皆青轻轻颔首，态度克制而包容：“如果是这个问题，我可以尽量低调，不在众人面前主动找你，减少外人的闲谈。”

　　“问题的根源不在于高调或是低调。”安宁云微微蹙起眉，难得多说一大段话，“根源是你不该持续坚持。相处这么久，你应当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清楚。”顾皆青立刻应声。

　　安宁云望着他：“既然清楚，又何必继续？”

　　“我清楚你天性疏离，偏爱独处，厌烦嘈杂人群；清楚你习惯独自承担一切，不期待任何人向你伸出援手；清楚无论旁人付出多少，你都很难给出回应。”顾皆青一字一句，真诚坦荡，“恰恰因为我全都明白，我才从来不会逼迫你，不会强行闯入你的世界。”

　　安宁云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窗沿，语气依旧冰冷：“即便如此，你还要继续？”

　　“要不要坚持，是我自己的选择，不需要你来承担任何压力，我不奢求你的回应，也不要求你改变原本的生活方式。”顾皆青的目光沉沉落在安宁云身上，温柔之下藏着难以掩藏的深重执念。

　　安宁云沉默片刻，淡淡开口：“这样下去只是白白耗费你的时间与心思，没有任何结果。”

　　“于我而言，算不上白费。”顾皆青望着他清冷孤绝的模样，低声说道，“只要能够待在离你不远的地方，可以偶尔和你说几句话，对我来说就足够。回顾皆如草木，世间万千人于我而言皆是过路草木，唯独你，是屹立不动的青山。”

　　这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话被轻声道出，安宁云眼底极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转瞬消散无踪，表面依旧是拒人千里的冷漠。
　　“人没办法永远对着一座捂不热的冰山消耗自己，迟早有一天，你会觉得疲惫，选择放弃。”

　　“旁人做不到，但是我可以。”顾皆青没有半分迟疑，语气坚定。

　　安宁云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明白再多劝说也是徒劳。顾皆青的固执，他已经体会过无数次。他不愿持续反复拉扯，只能妥协一般丢下一句：“随便你。”

　　说完，他重新转过脸，望向窗外繁茂的香樟树，主动终止这场对话，不愿再多交谈。

　　顾皆青没有继续上前打扰，安静伫立在原地，静静注视着那道清瘦的背影。他懂得把握分寸，不会强行追着安宁云继续争辩，只安静守在一旁。

　　“我不会强迫你立刻接纳我。”顾皆青的声音轻缓随风飘到安宁云耳边，“我愿意慢慢等，多久都可以。繁花似锦觅安宁，但云流水度此生，我想要等到你愿意卸下防备的那一天。”

　　安宁云没有给予任何答复，仿佛没有听见这番告白。

　　阳光缓缓移动，教室里的喧闹依旧此起彼伏。
　　一人紧闭心门，刻意拉开距离，习惯孤身独行；一人执念不散，耐心等候，执着奔赴心中唯一的青山。

　　咫尺之间，却隔着一层厚重的尘埃。
　　此刻遥遥相望难以相近，可命运的丝线早已紧紧缠绕。少年时期这场漫长的拉扯，是日后心动相恋、短暂别离、最终破镜重圆的序章。

　　顾皆青静静站了片刻，不再出言打扰，缓缓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但他看向安宁云背影的视线，自始至终，从未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