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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生根   日子一 ...

  •   日子一旦安稳下来,时间就变得快了。就像镇口那条小河,你蹲在岸边看它,觉得水纹一动不动。可等你某天再经过,发现河滩上的石头被磨圆了一层,岸边的老樟树又粗了一圈,才发现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清如七岁那年,镇上的私塾开了起来。

      开私塾的是个从绍兴逃过来的老秀才,姓陆,六十多岁,清瘦清瘦的,三缕白胡子稀稀拉拉,说话慢条斯理,像每一句都在肚子里先转了三圈才放出来。他逃难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背了一箱子书,从绍兴一路背到浙南,肩膀磨出了一层厚茧,书倒是一本没丢。

      私塾设在镇口废弃的土地庙里。泥塑的土地公公还在原位坐着,脸上挂着永恒的、糊里糊涂的微笑,香炉早就凉透了,供桌上摆的不再是瓜果香烛,而是一摞一摞的旧书。没有桌椅,学生自带小板凳;没有戒尺,陆秀才用竹片削了一把,据说从没用过,只是搁在供桌边上吓人。学生七八个,都是镇上和附近村里的孩子,大的十一二,小的四五岁,清如算中间的。

      私塾能开起来,跟我也有点关系。陆秀才初到镇上的时候,挨家挨户问要不要给孩子开蒙,大多数人家都摆手——不是不想让孩子识字,是交不起束脩。陆秀才也不勉强,自己在土地庙里住下了,每天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谁家孩子路过愿意看就看两眼。后来我跟镇上的杂货铺老板老孙头商量了一下——老孙头的孙女也想认字——又找了另外几家有孩子的人家,每家出一点,凑了束脩。土地庙的屋顶漏雨,我帮着换了瓦。供桌腿短了一截,我拿碎砖垫平。陆秀才说不需要桌椅,他自己那块蒲团坐了二十年,比太师椅还舒服。

      清如第一天去私塾的时候,抱着门框不肯进去。她说娘我怕,先生看起来好凶。柳翩蹲下来,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门框上掰开,没有说不怕,也没有哄她。她只是说:“娘当年学字的时候,是你爹教的。那时候娘一个字都不认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比你现在差远了。你比娘晚了好几年才学第一个字,但娘学会写自己名字的时候都二十多岁了,你现在才几岁?你不用怕先生——先生怕你还差不多,你问起问题来连你爹都招架不住。”

      清如问:“真的吗?先生为什么要怕我?”

      柳翩说:“因为你爹教你认的字,有一半是他自己小时候学的错别字。你要是当着先生的面写出来,先生会气得把胡子揪掉。”

      清如咯咯笑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土地庙里端坐的陆秀才,特别是他那三缕稀稀拉拉的白胡子,觉得娘说得对,先生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凶了。她松开手,背着她娘用碎布头缝的小书包,端着她的小板凳,走了进去。

      后来证明,让清如上私塾是个非常正确的决定——不是因为陆秀才教得有多好,而是因为清如的问题实在太多了。她不但自己问,还带着私塾里其他孩子一起问。陆秀才教《千字文》,刚念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就举手问为什么天是玄的不是蓝的,是不是古时候的人眼睛跟我们现在不一样。陆秀才沉吟片刻,说古人用“玄”不仅指颜色,更指一种幽深渺远、不可穷尽的意境。清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回头跟旁边的小姑娘咬耳朵,说先生的意思是天太大了,大得看不透。小姑娘恍然大悟,把这个解释传给了下一个孩子,一堂课就这么变成了清如的转述课。

      教《论语》的时候,清如举手问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那夫子的娘是不是女子。陆秀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戒尺在供桌上敲了三下,让她把这句话抄十遍。清如抄了十遍,抄到最后一遍的时候在纸角上画了一个小人,旁边写了“夫子”两个字,又画了一个女人,旁边写了“夫子的娘”。她没敢把这张纸交上去,夹在了自己的书页里,回家之后偷偷拿给我看。我看了之后说,你画得不错,就是夫子的帽子画歪了。她说重点不是帽子,重点是夫子说得对不对。我说这个问题你问你娘去,你娘比我读的书多。清如就去问柳翩,柳翩正在灶台前切菜,听完之后放下菜刀,想了一会儿,说:“写书的是男的。”清如又问那为什么没有女的写的书,柳翩说:“有,只是私塾不教。”清如说这不公平,陆秀才为什么不教。柳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清如的碎头发别到耳后,让她去帮娘拿一下顶针。

      清如很快就成了陆秀才最头疼也最得意的学生。头疼是因为她的问题永远不在他备课的范围之内,得意是因为她的功课永远是私塾里最好的。她临的字帖贴在土地庙的墙上给大家观摩,连土地公公那张糊里糊涂的笑脸旁边都贴了一张——她写的“天地玄黄”四个字,横平竖直,已经有了三分风骨。偶尔有来上香的老人看到了,问陆秀才这是谁写的,陆秀才拈着胡子说是他的学生,一个七岁的女娃。老人说女孩子能写成这样不容易,陆秀才说是,然后补了一句:“她母亲教得好。”

      清如在私塾里交到了第一个朋友,是老孙头的孙女,叫孙小禾。小禾比清如大一岁,圆脸圆眼睛,脾气软得像刚出笼的发糕,是那种被抢了东西也只是红了眼眶不会发火的性格。她写的字跟她的体型一样圆滚滚的,陆秀才说她的“口”字像烧饼,她回去哭了一场,说以后再也不吃烧饼了。第二天清如在书页里夹了一张纸条递给她,上面画了一个人——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嘴巴,旁边写着“小禾是圆圆的,很好看”。小禾看了之后笑了,把那页纸夹在自己的书页里,没有再提烧饼的事。

      又过了一阵,清如带小禾来家里看那本手抄书。那是柳翩花了很长时间在油灯下一笔一画抄出来的,纸页已经泛黄,墨迹也褪了些,但字迹还是清清楚楚的。她翻到那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告诉小禾这是《诗经》里的,雎鸠是一种水鸟,跟咱们镇口河里的白鹭差不多。两个小女孩趴在桌上,头挨着头看那些她们不全认识的字,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点过去,点到认识的就很高兴,点到不认识的就猜。小禾又问手抄书旁边空白的边角上画的小花是谁画的,清如说是自己加的。小禾说那我也画一朵。两个孩子在书的空白处用我削的炭笔头画了两朵小花——一朵是清如画的山茶,花瓣硬硬的,线条很用力;一朵是小禾画的野菊,花瓣圆圆的,跟她的字一样。柳翩看见了,没有制止,只是让她们把手擦干净再吃饭。那页书上从此就多了两朵小花,像是从文字的缝隙里开出来的。

      晚饭后收拾完碗筷,点上油灯,柳翩翻出那本手抄书,把清如叫到身边。清如已经认得不少字了,开始缠着她娘讲故事——不是讲书上的故事,而是讲“以前的事”。讲江淮的渡口、讲桥东的桂花糕、讲那座有四合院的沈宅、讲院里的石榴树和廊下的风铃、讲那个总在石桌上放着旧茶壶的沉默的老人。

      柳翩拗不过她。她以前很少主动讲江淮。那个名字是一道结了痂的伤疤,不碰不疼,碰了也不一定疼,但总归是不愿意碰的。但她看着清如仰着脸等她回答的样子,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很长,她没办法拒绝这样一双眼睛。于是她翻开手抄书,指给清如看,这是《诗经》里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告诉清如,雎鸠是一种水鸟,跟咱们镇口河里的白鹭差不多;窈窕是夸女孩子好看,淑女就是好姑娘,君子想娶回家的人。清如问君子是什么,柳翩指了指正在院子里劈柴的我——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额头上都是汗。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书,大概觉得书里写的君子跟我好像不太一样。但她还是说:“你爹爹就是君子。他把你娘从渡口边捡回来,给他一个家,还给这个家生了你。这就是君子。君子不一定要念很多书,但要有一颗好心。”

      清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去翻下一页。柳翩看着女儿趴在桌上的背影,伸手把她辫梢的红绳紧了紧。窗外虫鸣很轻很密,月光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树上已经有几个小小的花苞,被月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我劈完最后一块柴,把斧头搁在墙角,用井水洗了手。屋里油灯还在亮着。这些琐事每天都做,好像永远也做不完。但清如会问那些问题,会画那些画,会在书上留下小花。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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