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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南逃 我们是 ...


  •   我们是在四月中旬离开江淮的。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走了不到十天,清军的先锋就到了江淮城下。史可法闭门坚守,多铎在城外扎营,围而不攻。围了几天,城里的粮食就开始告急。再后来,四月二十五日,城破。但那是后来的事。我们离开的那个清晨,江淮城还在薄雾里安静地睡着。没有人知道十天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出城之后的头两天,路上还算太平。逃难的人虽多,但秩序还没完全乱。官道上有推独轮车的、挑担子的、赶着牛车的,一家老小把全部家当堆在车上,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一路。有人牵着孩子,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怀里抱着鸡——大概是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舍不得杀也舍不得扔。人们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麻木,有的慌张,有的还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他们觉得自己已经逃出来了,最坏的事已经过去了。

      柳翩走在我的右边,清如用背带绑在她胸前,孩子的脸被她用袖口遮着,只露出头顶一小撮软软的头发。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不是因为她自己怕摔倒,是因为她抱着孩子。我爹走在最前面,脚步还是那么快,快得我们要时不时叫他慢一点等等我们。但他总说走快点好,走快点就能早点到常州,到了常州就能歇歇了。

      第三天,路上的情况开始变了。

      先是粮食买不到了。路过的镇子,米铺全都关了门。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开着半扇门板的,里面空空如也,地上散着几粒被踩碎了的米。老板娘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几个窝头,要价十文钱一个。平常一文钱能买三个。

      “十文?”我爹瞪大了眼睛,“你这是窝头还是金子?”

      “窝头。”老板娘面无表情,“嫌贵去别家。别家连窝头都没有。”

      我爹还想说什么,柳翩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她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拿了四个窝头,分了两个给我爹,一个给我,一个她自己留着。她留的那个是最小的,但她什么也没说。

      “省着吃。”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又走了一天,路上开始出现溃兵。不是清兵,是明军。是从北方溃败下来的散兵游勇,没了编制,没了粮饷,三三两两地在官道上游荡。有的坐在路边,兵器扔在一旁,眼神空洞地看着逃难的人群。有的混在难民堆里跟着一起走,走了几步忽然拐进路边的村子,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只鸡或一袋米。有的干脆拦路抢劫——把刀往路中间一横,让过路的人留下买路钱。他们要的倒不多,几个铜钱、一件棉袄、一双布鞋。他们知道难民身上也没有多少值钱的东西。但被抢的人还是会哭——不是因为东西值钱,是因为那种被人拿刀指着的感觉,比饿肚子更让人心寒。

      我们遇到的第一个关卡,是在去镇江的路上。

      官道在一个岔路口分了叉,往右是去镇江渡口的方向,往左是沿江往西绕远路。大部分人往右走了——渡口是最近的路,过了江就是镇江府,离南京也不远了。但我们在路口碰见了一个从渡口那边逃回来的老头,他推着一辆空独轮车,车上没有行李,只有他老伴缩成一团。他拦着我们,声音嘶哑得像用砂纸磨过。

      “别往渡口去。清兵把渡口封了。所有的船都被征用了。没征用的被烧了。”他指着自己空荡荡的独轮车,“我家当全扔在渡口了,儿子和儿媳没挤上船,被挤下了水。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那沿江往西呢?”我爹问。

      “往西走,沿江找渔船。有些老渔民还没跑,躲在芦苇荡里。运气好能碰上——但价钱不是一般人出得起的。”

      往西。沿江找船。我们改道往西。

      那一天我们走了很远的路,从清晨走到天黑,沿着江边的土路一直往西。江面上的船越来越少,偶尔有一两艘渔船从雾里钻出来,又很快消失在雾里。江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但更冷的是那些江边漂浮的东西——碎裂的木板、散开的稻草、一件泡得发胀的旧棉袄。柳翩把清如抱得更紧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直视前方,不看江面。我爹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芦苇荡。

      “那里有烟。”

      芦苇荡深处,果然有一缕细细的炊烟升起来。很细很淡,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我们拨开芦苇往里面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在一片小小的滩涂上看见了一艘旧渔船。船不大,勉强能坐四五个人。船头上蹲着一个老渔民,正在用瓦罐煮东西,那缕炊烟就是从瓦罐底下冒出来的。他看上去有六七十岁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身上的棉袄打了好几个补丁,膝盖处磨得发亮。

      “大爷,”我爹上前一步,“您这船——能渡江吗?”

      老渔民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看柳翩怀里的孩子,低头继续搅他的瓦罐。

      “渡江?”他嘿嘿笑了一声,“清兵把渡口全封了,你们怎么到这儿来的?”

      “走过来的。”

      “走过来的。”老渔民重复了一遍,像觉得这三个字很好笑,又像觉得这三个字很可怜。他搅了几下瓦罐,从里面捞出一条小鱼,用两根手指捏着送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渡江行不行?”我爹又问了一遍。

      “渡江嘛——行是行。我在这片芦苇荡里躲了一辈子,闭着眼都能摸到对岸。但不能白渡。”他扫了我们一眼,“一家四口,渡费,一人二十两。四个人,八十两。小孩算半价,十两。总共——”他顿了顿,扳着指头算了半天。

      “七十两。”我说。

      “对对对,七十两。”老渔民挠了挠头,“你看我这把年纪了,算数一直不好。老伴走了之后就没人帮我算账了。”

      他在漫天要价,而且算数一塌糊涂。我们身上总共不到二百两银子,渡一次江就要七十两,到了常州还要安顿,还要继续往南跑。我爹和他讨价还价,最后以五十两成交。老渔民又扫了一眼我们身上的东西,说银子不够可以拿物件抵。我爹那件八成新的羊皮坎肩抵了二两,我那双厚底布靴抵了一两。他的目光扫过柳翩腕间的银镯子,停了一瞬。柳翩没有犹豫,褪下镯子放在船舷上。镯子在船舷上滚了半圈,她用手按住,最后停了一瞬才松手。

      老渔民眯起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只银镯子,拿起来掂了掂,揣进怀里。他把船从芦苇荡里撑出来,竹篙入水,悄无声息。

      “都趴下。”他说。

      我们趴在船舱里,大气也不敢出。船在芦苇的遮掩下慢慢滑入江中。江面上雾很大,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老渔民撑着竹篙,船走得很慢——他说不能走太快,快了会起浪,浪会引来巡逻艇。他把船划进一片芦苇更密的水道,两边的芦苇比人还高,遮天蔽日的,船在里面穿行,像钻一条绿色的隧道。

      清如在这时候醒了。

      她大概是饿了,或者是被江风吹得不舒服,嘴巴一瘪,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即将爆发的前奏。柳翩赶紧把袖口塞进她嘴里,不是塞得很紧,但足够压住那一声啼哭。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我,又看着孩子,手在发抖。她在用眼神问我——怎么办?

      巡逻艇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我们能听到船桨划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还有人在说话——是清兵的口音,低沉粗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慵懒的、猫捉老鼠般的从容。他们在巡逻江面,发现私自渡江的船只会直接扣下,或直接射杀。

      清如的脸憋得通红,小腿在襁褓里蹬了几下,但哭声被袖口堵住了,只发出几声闷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柳翩把脸贴在孩子耳边,嘴唇轻轻动着——她在给孩子唱那支曲子。那支她从江淮带出来的、江南采茶时唱的山歌。很老很老的歌,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是气声,但我能听出每一个音。那支歌她在我耳边唱过很多次了。

      巡逻艇从我们旁边经过。大约只有十几步的距离,隔着两重芦苇。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跳,跳得比刚才更快。巡逻艇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雾气深处。

      柳翩把袖口从孩子嘴里抽出来。清如咳嗽了两声,没有哭,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她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对着她娘,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突然,像在说——没事了,我刚才没哭出来,我很勇敢。柳翩抱起孩子,把脸埋在她的小胸脯上,肩膀抖了几下。

      过了江之后,镇江也不太平。

      我们在镇江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歇了一夜。说是村子,其实只剩几间空屋子——村民早就跑光了,灶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院子里散着几只踩烂的竹篮。我们找了间屋顶还算完整的房子,在地上铺了稻草,和衣躺了一宿。第二天天刚亮,村口就传来消息——清军的先锋已经逼近镇江,城里的富户正在往南跑,城门从早到晚都挤满了人。我们决定不在镇江停留,继续往南。

      接下来的路,是一段一段的。从镇江到丹阳,从丹阳到常州。到了常州城外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城门口挤着黑压压的人群,比江淮城外还多,但城门关着——只开了一条缝,几个守城兵丁正在盘查进城的人,每放一个进去都要磨蹭半天。我们在城门外等了半个时辰,队伍纹丝不动。有人在前面喊“开门”,有人在哭,有人把包袱举在头顶想挤过去,被兵丁一枪托砸了回来。

      就在这时候,有人在人群里叫了一声:“老沈?”

      我爹回过头。一个中年男人正从人群里挤过来,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泥点的绸面棉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他脸上的胡茬好几天没刮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我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周全,常州城里的布商,跟我们家铺子做过好几年的生意。每年开春,他都会来江淮挑一批苏杭的新料子回去卖。我爹跟他关系不算深,但商会里碰过面、酒桌上碰过杯的交情,在乱世里已经足够热络了。

      “周全!”我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早就不在城里了,”周全苦笑道,“铺子五天前就被征了粮,守军把布料全拉走了,说是给守城将士做冬衣。我一个做小本生意的,攒了半辈子的货,一晚上全没了。”他指了指身后灰头土脸的几个人,“带着老婆孩子跑出来,本来想去无锡投奔亲戚,结果无锡那边说清军也快到了。亲戚自己都在收拾东西往南跑。老沈,你们这是——”

      “刚从江淮出来。打算去常州落脚。”

      “常州?”周全摇头,“别去了。常州的城门从昨天开始就不放人进去了,说是城里粮食不够,再多几张嘴守军自己都撑不住。你那几个老客户——老赵、老孙、钱掌柜——跑的一个不剩。前天在城门口碰见老赵的儿子,说他爹把铺子盘给别人了,换了一辆牛车,带着一家老小往湖州方向去了。现在常州就是个死城,进去容易出来难。清军一到,第一个打的就是常州。”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着常州城的城门,城楼上还插着大明的旗帜,在暮色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然后他回过头来,问周全:“那你打算往哪儿走?”

      “往南吧。浙江,福建,走到哪儿算哪儿。反正常州是回不去了。”

      “那一起走。”我爹说。

      周全愣了一下,咧嘴笑了一下。那笑不是高兴,是那种在绝境里忽然遇到一个认识的人、可以互相壮胆的、很苦的笑。他回头招呼他的家小跟上,一行人的队伍就这样多了几口人。

      后来的路,我们和周全一家结伴走了一段,又走散了一段。有时候在客栈里碰见,有时候在渡口等船的时候重逢,更多的时候是各走各的。乱世里的同行,都是暂时的。谁也不能保证下一段路还能一起走。

      在无锡的客栈里,我爹把我们几个叫到一起。那是一家很小的客栈,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盏油灯。清如在床上睡着了,柳翩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孩子身上。我爹把剩下的银子分成四份,用四块布包好,每人身上藏一份。他自己一份,我一份,柳翩一份,连清如的襁褓里也缝了一份。

      “要是路上走散了,各人身上还有口饭吃。”我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交代一桩生意,“铺子没了可以再开,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什么都没了。所以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老了,跑不动了。你们年轻人的腿脚比我利索,该跑就跑,别等我。”

      窗外是冷雨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他的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见他说“我老了”。以前他走路像一阵风,骂我的时候能把茶盏磕得脆响。现在他说跑不动了。不是腿跑不动了,是怕自己撑不到目的地。他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事——生意亏本没怕过,我娘走的那年没怕过,清兵打到江淮也没怕过。但现在他怕了。他怕的不是死,是拖累我们。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不像是说给我们听的,更像是自言自语。

      “你娘那棵石榴树,怕是没人浇水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不是哀叹,不是抱怨,只是陈述一个他想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事实。就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说完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壶,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

      柳翩抬起头看着他。她怀里抱着清如,清如正在吃手指,口水流了一下巴。她腾出一只手,把她那份银子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不走散。”她说。

      就三个字。语气很轻,但很稳。不是恳求,不是商量,不是在表达一个美好的愿望。是在陈述一个不可动摇的事实。就好像有人在谈判桌上说“这个价不能还”,像有人在签契约时说“这一条不能改”,像有人在赌桌上把所有筹码推到中间,然后看着对方的眼睛说——我跟。

      她把银子推回我爹面前,然后低下头继续哄清如,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便说出来的,不值得大惊小怪。她低头的时候发间的银簪子晃了一下,簪头的桂花在油灯光里一闪而逝。

      我爹看着桌上那包被退回的银子,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把那包银子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冷雨淅淅沥沥,芭蕉叶子被雨打得一颤一颤的。

      我最终没有去常州。周全说得对——清军一到,第一个打的就是常州。我们改道往湖州方向走,绕过太湖的西岸,经宜兴、长兴,一路往南。越往南走,战火的痕迹越少。路边的村子开始有了炊烟,田里的稻子虽然没人管,但至少没有被马蹄踏过的痕迹。偶尔能看到几个老人坐在村口晒太阳,看见我们这群逃难的人,也不惊慌,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群过路的候鸟。

      我们在一个连名字都不太被人记住的小镇停了下来。

      镇口有一条小河,河边有几棵老樟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散落着厚厚一层落叶。镇上的人不多,但还算安宁——大概是太偏远了,远到战争还没来得及蔓延到这里。街面上居然还有一家开着门的杂货铺和一家卖豆腐的小摊。豆腐摊的老板娘看见柳翩抱着孩子,多给了她半块豆腐,说“给孩子补补”。柳翩接过豆腐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

      我们租了一间空置的民房。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堂屋和一间卧房。灶台是土砌的,锅是前任房客留下的,缺了一个耳朵。院子里没有石榴树,墙角倒是长着几株不知名的花草,叶子被霜打过,蔫蔫地伏在泥土上。但至少,屋顶不漏雨,墙不透风,灶台能生火。比起路上那些露宿的夜晚,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搬进去的第一天,柳翩把清如放在床上,开始收拾屋子。她把灶台擦了三遍,把锅刷得能照见人影,把地扫得一尘不染,又找来几块旧布缝了窗帘。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比在路上轻快了很多。就好像她身体里有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找到了释放的空间。

      忙完之后,她推开院门,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院子很小,几步就能走完一圈。她看了看墙角那几株蔫蔫的不知名的花草,又抬头看了看天。江南的天空和江淮一样蓝,但蓝得陌生。没有石榴树,没有石桌,没有那把旧茶壶。廊下没有风铃,隔壁没有烧饼铺飘来的芝麻香。

      “没有石榴树。”她说。

      “以后种一棵。”我说。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像想说什么别的。

      “好。”她说。

      日子稍微安稳了些,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托人回去找那个老渔民。周全有个远房亲戚在镇江跑买卖,我托他沿着江边打听。他去了三次,第三次才找到。那个老渔民还在那片芦苇荡里,老伴已经过世了。他认出周全的亲戚,从瓦罐底下摸出那只银镯子,说:“这是人家姑娘的嫁妆,不能当。我老伴临走前还念叨,说这东西得还回去。”

      周全的亲戚把镯子带回来给我。我拿在手里,内侧的“柳沈”两个字还在,划痕比渡江前多了几道,但擦得干干净净。那天晚上我把镯子放在她掌心里。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转了转镯子,像在确认它还在。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镯子重新戴回腕上。

      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她娘。那个把镯子留给她就走了的女人,那个带着她逃难、病死在路上的女人。这只镯子是她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渡江的时候她把它褪下来,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现在它回来了。她娘的姓氏和父亲的姓氏,还刻在一起,还在她手腕上。

      戴好之后她抬起头看我。“怎么找回来的?”

      “托人。那老渔民还在芦苇荡里。”

      她没有再问,只是转了转镯子,手腕上那圈被镯子磨出来的浅痕还在。她伸手摸了摸我的手腕——和当年渡江时我按住镯子时一模一样的位置。然后低下头,继续翻看那本手抄书。

      那天晚上,清如睡着之后,柳翩把包袱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换洗衣裳、针线盒、半包盐、一小瓶药粉、清如的尿布——最后,她的手在包袱最底层摸到了一个油纸包。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打开。那是《千字文》。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一滴水都没渗进去。她看着那个油纸包,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在油纸上面轻轻摸了一下。她没有说一句话。

      “等清如会说话了,”她把油纸包重新放回包袱底层,“我教她念天地玄黄。”

      我爹在隔壁屋里打起了呼噜。那声音和从前一模一样——粗犷、响亮、毫不客气,像一把钝锯子在锯木头。柳翩靠在我肩上,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窗外的小河在月光下静静流淌,和运河一样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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