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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碗
柳翩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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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翩打碎了一个碗。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粗瓷碗,镇上杂货铺买的,三文钱一个,碗沿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不是碎了才有的,是买来的时候就有的。她当时还跟杂货铺老板娘讨价还价,说这个碗有裂纹,应该算两文。老板娘说裂纹是釉面的事,不漏就不算瑕疵。最后还是三文钱买了两个,裂纹的那个留给她自己用,好的那个给我。用了三年,裂纹还是裂纹,没有多出一丝,也没有渗过一滴汤。
今天打碎了。她蹲下来捡碎片的时候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她没有出声,把手指含在嘴里,继续捡碎片。清如在院子里叫了一声“娘”,她说没事,手滑了。声音很稳,和平时一样稳。我把她拉起来,让她坐下,从柜子里翻出药粉给她撒上。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疼。
“你今天心不在焉。”我说。她低头看着手指上的白药粉,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今天早上在菜市场碰到老孙头。他问我,清如什么时候说亲。”
老孙头。小禾的爷爷。上次他问这句话,还是半年以前。那时候柳翩笑着应付过去了,回来还当笑话讲给我听。但今天她没有笑。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发抖,不是因为疼。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女孩子大了不好说。”柳翩的声音很轻,“我说不急。他没再说什么,就走了。”
她站起来,继续收拾灶台。拿起盐罐子,放下,又拿起糖罐子,又放下。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每一样东西都要想一下才知道放哪里。然后她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没有红,但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冷——不是对我,是对她说出口的下一句话。
“小禾定了亲。今天早上媒人去了老孙家。小禾躲在厨房里哭,她爷爷在前厅跟媒人喝茶。”
小禾。那个圆脸圆眼睛、写字圆滚滚的小禾。那个被清如夸“圆圆的很好看”就笑了的小禾。她比清如只大一岁。今年八岁。定了亲,就不用上学了。定了亲,就在家等着嫁人。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她写的“天地玄黄”还贴在土地庙的墙上,墨迹还没褪,她的人已经被定走了。
柳翩蹲下来继续捡碎片。我蹲下来和她一起捡。她把最后一块碎片扔进灶膛,碎瓷在灰烬里闪着冷冷的光。她没有站起来。她蹲在灶台边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上,手指上还沾着药粉,指节微微发白。
“你记不记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刚到沈家的时候,你问我,在乐坊待了几年。我说五年。你问我多大进去的,我说十四岁。”
我记得。她那时候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十四岁那年,后娘把我从灶台边上拉起来,推给陈妈妈。她说这丫头手脚利索,能干活。陈妈妈捏了捏我的胳膊,说太瘦了。后娘说便宜点,给二十两就行。她们在讨价还价的时候,我站在旁边,没有一个人问我愿不愿意。”
她看着灶膛里那点碎瓷的光。“小禾今年八岁。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我把她拉起来,让她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不是因为疼。
“清如不会走那条路。”我说。她的目光还落在灶膛里,没有抬起来。
“她读书读到不想读为止。她想嫁人就嫁,不想嫁就不嫁。她不用还任何人的债,也不用替任何人活着。包括她娘。”我顿了一下,“她娘这辈子已经替别人活得够多了。”
柳翩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我掌心里,让我握着。她的手很凉,但已经不抖了。那天下午,清如在私塾还没有回来。柳翩在灶台前切藕,我在院子里劈柴。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稳,斧头劈开木头的节奏也跟着稳下来。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没稳——她把藕片切得比平时厚了很多,一片一片,厚薄不匀。她不是在想小禾。她是在想自己。在想那个十四岁被推进乐坊的念儿,在想那个蹲在青石板上哭的柳翩,在想如果当年有一个人对她说“你不用替任何人活着”,她会不会更早一点把自己赎回来。
晚上清如睡着了,柳翩把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伤口还疼吗?”我问。“不疼。”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今天打碎的那个碗,用了三年。买来的时候就有裂纹,一直没碎。今天碎了。”
又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了一句我没听清的话。大概是“清如不会走那条路”——又说了一遍。不是对着我说的,是对着窗外的石榴树说的。石榴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新结的果子和旧年的枯枝在夜风中互相碰撞。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今天早上捡碎片时沾的灶灰,没有洗掉。我没有帮她洗。她知道那点灰在那里,也知道我知道。她不洗,是因为那是她今天战斗过的痕迹。不是为了小禾,是为了清如。是为了她女儿不用走她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