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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听娘讲那过去的故事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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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如记得,小时候每到夏天的晚上,她娘就会搬一把竹椅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摇着蒲扇。她趴在她娘膝盖上,仰着头看树叶缝里的星星。萤火虫在院子里飞,她爹在堂屋里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她爷爷已经睡了,呼噜声从隔壁屋里传出来,震得窗纸一颤一颤的。
“娘,”她揪着她娘的衣角,“给我讲个故事。”
“讲什么?”
“讲以前的事。讲你和爹怎么认识的。”
柳翩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那时候清如还小,不懂“乐坊”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她娘是从一个叫江淮的地方来的。她娘很少提江淮——偶尔说漏了嘴,也会很快岔开。但那天晚上她娘没有岔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蒲扇搁在膝盖上,说:“娘以前在一个叫乐坊的地方待过。”
“乐坊是什么?”
“就是……唱曲的地方。有人弹琵琶,有人唱歌,有人跳舞。”
“娘也跳舞吗?”
“娘不跳舞。娘洗碗、扫地、记账。”她顿了一下,“后来乐坊关了门,娘没地方去,就蹲在门口哭。你爹路过,把娘捡回来了。”
清如睁大了眼睛。“爹把你从地上捡起来了吗?”
“嗯。捡起来,拍拍灰,带回家了。”
清如咯咯笑起来。“就像我捡小石子一样。”
“对,就像你捡小石子一样。”柳翩拿蒲扇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不过你爹捡的是个大麻烦。”
清如不懂什么是“麻烦”,但她在母亲的语气里听到了一种她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难过,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被压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轻松。后来她长大了,读到《诗经》里的“关关雎鸠”,才知道那种轻松叫什么。
“娘,那你以前叫什么名字?”
柳翩的蒲扇又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女儿,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娘以前叫念儿。念念不忘的念。”
“念儿?那后来为什么叫柳翩?”
“因为娘不喜欢那个名字。念儿是别人给娘取的,柳翩是娘自己选的。翩是飞得很快的意思。”
“飞?”
“对。飞。”柳翩把目光移向院子里的石榴树,树梢上挂着一轮弯弯的月亮,“娘这辈子飞不起来,但你可以。你可以飞很远,飞到娘没去过的地方。”
清如没有完全听懂,但她记住了这句话。后来她在省城第一次看到钟山长书斋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时,忽然想起这个晚上她娘说的“飞”——原来飞不是用翅膀,是用笔,用纸,用那些被虫蛀了的旧书。
“娘,”她又揪了揪她娘的衣角,“江淮是什么样的?”
“江淮……”柳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江淮有一条运河,运河边有个渡口,渡口有棵老桂树。每年秋天,桂花开了,香飘满整条巷子。巷口有家烧饼铺,老板娘每次多给娘一勺芝麻。镇上有个吴伯,开木匠铺的,蹲在门口喝茶从来不坐椅子,说蹲久了腿麻,腿麻了就不想多喝,省茶叶。”
清如听得入了迷。她不知道什么是桂花、什么是烧饼铺、什么是吴伯,但她知道她娘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娘,那你为什么不回去看看?”
柳翩没有回答。她把目光移向院子角落那棵桂花苗——刚从江淮带出来的桂花籽种下的,才冒出几片叶子,瘦瘦小小的,风一吹就抖。她看着那棵苗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摸了摸清如的头发。
“回不去了。这里的桂花开了也一样。等以后桂花开了,娘给你蒸桂花糕。一碰就掉渣的那种。”
清如后来在省城第一次吃到真正的桂花糕时,才发现她娘骗了她——她娘蒸的桂花糕比任何铺子里卖的都好,但她娘从来没学会怎么让它“一碰就掉渣”。她每次蒸出来的桂花糕都是结结实实的,咬一口,桂花的香气从舌尖一直甜到嗓子眼。
很多年以后,清如在书斋里给学生讲《诗经》,讲到“桃之夭夭”的时候忽然停了。她想起那个夏天晚上,她趴在她娘膝盖上,她娘摇着蒲扇,萤火虫在院子里飞。她说,娘,你以前叫什么名字。她娘说,娘以前叫念儿。念念不忘的念。后来叫柳翩,是飞的意思。再后来,叫不悔。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仰着脸等她继续讲的女学生,忽然明白了——她娘这辈子,不是在改名字。她是在一步一步,把自己从别人给的命里,飞出来。飞出乐坊,飞出江淮,飞过长江,飞到这间书斋的讲台上。她没有翅膀,但她女儿有。
“先生,”坐在第一排的小姑娘怯生生地举手,“您怎么了?”
清如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讲台上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了看讲台上摊开的那本手抄书——是她娘留给她的,纸页泛黄,边角补过,扉页上写着一个“柳”字。
“没什么。”她说。然后她把书翻到下一页,继续讲课。声音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那天晚上,她回到房里,翻出她娘留给她的那包干桂花——从江淮带出来的桂花籽,如今已经长成了院子里的桂花树,每年秋天开花,香飘满巷。她把干桂花放在枕头边上,闭着眼睛闻了很久。
窗外起了风,桂花树沙沙响。和多年前那个夏天的晚上,她娘摇蒲扇的声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