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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吾母
清如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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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如从省城回来那天,距离她上次回家已经过了将近两年。她的辫子盘起来了,在脑后绾成一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不是她娘那支桂花簪,是她自己在省城买的,素素的,没有花纹。她说书斋里的女弟子都这样绾头发,方便,写字的时候不会被辫子扫到纸面。但她辫梢那根红绳还在,编进了髻里,露出一小截褪了色的尾梢。
柳翩站在石榴树下,看见清如推门进来,手里还攥着刚从灶台上拿下来的抹布。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抹布搁在石桌上,走过去,伸手把清如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和清如小时候一模一样。
“瘦了。”她说。
“没瘦。”清如说,“刘师傅天天给我多打一勺菜。”
“那就是高了。”
“也没高。”清如笑了一下,“娘,你是太久没看见我了。”
“两年。”柳翩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字,“你上次回来是前年中秋。”
清如低头,把包袱放在石凳上。包袱里装着好几本手抄书——不是她娘抄的,是她自己抄的,用书斋发的毛边纸,裁成小块,麻线装订。这两年她在书斋读完了《诗经》《尚书》《礼记》,又跟着钟山长学了《资治通鉴》和《史记》。钟山长说她是他教过的第一个能在策论里同时引用班昭和谢道韫的女弟子。
但这次回来,她带回了一个问题。
吃过晚饭,柳翩在灶台前切明日要用的藕。清如把碗筷收拾好,擦干净桌子,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书斋发的策论题目,放在桌上。题目是印好的——“论女子读书”。下面是钟山长的批注,红笔小楷:“可写人物。真实为上。”
“娘,我想写你。”
柳翩的菜刀在砧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一片一片,厚薄均匀。她说,写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什么有名的人。清如说你不用有名。书斋里的先生教她们《列女传》,里头的女子要么是贤妻良母,要么是节妇烈女,没有一个是因为读书而被记住的。她说她想写一个不一样的——一个二十多岁才开始认字的女子,从“天地玄黄”描到《诗经》,从账本描到手抄书,从不敢在人前写字到能写回信。柳翩把切好的藕片拨进碗里,说书斋不是已经教了那么多有名的才女吗,班昭、蔡文姬、谢道韫,哪个不比你娘强。清如说她不是要写才女,是要写一个真实的人。她认识的所有人里,最值得写的那个,刚才还在灶台前切藕,现在坐到了她对面,正在用围裙擦手上的水。
柳翩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然后说,你让娘想想。
夜里人都静了,我坐在堂屋里算账,隔着半掩的门看见卧房里还亮着灯。柳翩翻出了那件藕荷色的衫子——那件在渡口边第一次遇见我时穿的衫子。袖口磨破了补过,领口泛白,腰身也改了两次,但她一直没扔。她把衫子摊在床上,用手掌抚平那些褶皱,坐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
“你睡不睡得着?”
“睡不着。”我说。
“我也睡不着。”
她让我帮她磨墨。我从柜子里翻出那块用了多年的老墨锭,在砚台上倒了点水,慢慢磨。墨香散开来,和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混在一起。她把那件藕荷色衫子铺在桌上,指着袖口上那块枣红色的补丁,说这件事要写进去。不是写补丁,是写补丁的来历。这件衣裳是她进沈家门那天我买的,她穿着它从江淮逃到镇江,又从镇江渡江到浙南。袖口上那块补丁是清如三岁时用剪刀剪的——她追在后面想夺剪刀,清如跑得太快绊了一跤,她抱起来的时候发现袖口被剪了个洞,缝补丁的时候清如坐在她膝盖上揪她的耳垂。那块补丁是枣红色的,和其他补丁的颜色都不一样,因为当时家里没有藕荷色的线了。
她又从樟木箱子里拿出那支换过船的银簪子,在灯下微微发亮。她说这件事也要写进去。还有她在油灯下抄书的那些夜晚,抄错了就揉掉重来,揉掉的纸团堆在桌角,每一张都展平压好,背面还可以记账。还有清如第一天去私塾时抱着门框不肯进去,她蹲下来一根一根掰开清如的手指,说娘当年学字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认识,比你现在差远了。还有清如去县学被拒之后写信回来问“规矩是谁定的”,她在回信里写了四个字。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叠信纸,铺在桌上,拿起笔。这一次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刻。我坐在旁边,看见她写了又揉,揉了又展开抚平压在桌角,写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停笔,把信纸举到油灯前。墨迹还是湿的,在灯下反着光。
她说她把真名告诉清如了。柳念儿。念念不忘的念。从江淮渡口到浙南小镇。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主动把这个名字写给别人看——不是被问到的时候小声回答,不是被老鸨写在花名册上,是端端正正写在信纸上,寄出去。她给了女儿一个名字,也给了女儿一段可以写进文章里的过去。她说她以前不敢跟人提这个名字,因为“念儿”是她爹强加给她的执念。但现在她不怕了。因为女儿把这名字写进文章里的时候,它就不再是“执念”的意思——是“念想”的意思。她从那扇门里走出来,那名字就不再是包袱,是来路。
信的末尾还是那句话。她在署名后面又加了一朵小小的桂花。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又从柜子里拿出那件藕荷色的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她说衫子也一起寄给清如,写文章的时候可以对照着看。
窗外起了风,桂花苗在风里轻轻晃着。她让我去寄信。我把信揣进怀里,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油灯下,手里握着那支笔,低头看着桌上剩下的空白信纸,像是在想还有什么忘了写。月光照在院子里,桂花苗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和她第一天进这个家门时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同样的位置。
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