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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簪
清如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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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如要去京城了。消息是钟山长亲自写信送来的。他说京城有一位告老的老翰林,姓顾,是他当年在翰林院的同僚。顾翰林听闻钟氏书斋办了这些年,便邀请钟山长携书斋最得意的学生入京,参加一场文人雅集。清如被选为代表,随钟山长一同入京。
柳翩收到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摘桂花。她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手里的竹篮,走进堂屋,把樟木箱子打开,翻到最底层,摸出那支银簪子。她用帕子轻轻擦了擦簪头,对着光看了看,说没生锈。
清如出发前回了趟家。柳翩把那支银簪子从樟木箱子里拿出来,别在清如的发髻上。她说京城风大,别弄丢了。清如低头让她别,因为她比柳翩高了半个头。别好之后她走到铜镜前照了照,簪头的桂花在镜子里一闪一闪的。这面铜镜还是当年在江淮时吴伯送的那面,镜面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清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镜子里站在她身后的母亲——柳翩正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簪子上,那种眼神和她当年第一次在首饰铺里别簪子时一模一样。别了好几次才别正,然后她问沈阳好看吗。沈阳说好看。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件首饰,也是她第一次问别人“好不好看”——不是问“会不会给您丢人”。
出发那天,柳翩没有送到镇口。她站在院子里,手扶着桂花树——已经比她还高了,树干有手腕粗,叶子郁郁葱葱的。她说这棵树是清如去县学那年种的,每次清如离家之后它就会蹿一截。她看着桂花树,说清如的根大概也扎得够深了。
京城来信是一个月后到的。清如在信里说,顾翰林在自家宅子里办了那场文人雅集。清如没有进正厅。钟山长安排她在后院书房与几位女眷交谈。那几位女眷围坐在书房里,请清如讲她娘的事。正厅那边忽然安静下来,原来钟山长正代她念那篇《吾母》,念到“吾母本名念儿,念念不忘之念。然儿今日为之改一字:念者,怀也”,廊下有人低声说“好”。
念完之后,钟山长放下文章,从锦盒里取出那支桂花银簪子,举起来给满座看,说这篇文章的作者,这支簪子的主人,就在后院。满座寂静。钟山长把簪子放回锦盒,说这篇文章的作者今日不便来正厅与各位相见,但她的文章和这支簪子,都在这里了。雅集结束后,清如从后院出来送客,客人们已陆续散了。钟山长把锦盒交还给她,说有位老翰林托他转达一句话:“策论能说服人的脑子,簪子能说服人的心。簪子举得更高。”清如把簪子从发间取下来,放回锦盒里。簪头的桂花在盒中微微发亮。那是江淮的桂花,是她娘在渡口边接住的那朵,是她爹在首饰铺里挑中的那朵,是她娘别了好几次才别正的那朵。
柳翩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下,伸手摘了一小把,用围裙兜着,说她这两天多晒一些,做了桂花糕给清如寄去。京城没有桂花——江淮有,京城没有。桂花是南边的树,过了淮河就不长了。她又摘了几朵,说以后清如每到一个地方,她就寄一包桂花过去。让那丫头不管走多远,都能闻到家的味道。
从江淮渡口的桂花树下,到京城雅集的簪子上,桂花香了二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