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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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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如的信是第三天到的。信封上写着“父母亲大人亲启”,毛笔字,端端正正。她说她住的地方是一间杂役房,以前堆杂物的,她打扫干净了。门房老陈是个好人,帮她修了窗户。厨房的刘师傅每次打饭都多给她一勺菜。周教谕还是不肯收她,说要等教谕回来再议。她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教谕说,县学百年规矩,从不收女童。我问他,规矩是谁定的。他没有回答。”
我把这封信念给柳翩听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给桂花苗浇水。听完之后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水瓢搁在桶沿上,站了一会儿。“她问得对。”就这四个字。
她没有说我担心清如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害怕,也没有说县学凭什么不收女学生。她只是说“她问得对”。因为她这辈子也问过同样的问题——谁定的规矩?凭什么出身就决定了一个人的一辈子?她没有问出口,但她女儿替她问出来了。
但镇上的人不这么想。消息传回来的第三天,老孙头在菜市场拦住了柳翩。他说他听县学里的学生说了,清如一个人住在后院杂役房里,每天站在窗外听课,被那些男学生笑话。“沈账房家的,”老孙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倒不刻薄,只是真心实意地替我们发愁,“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也是过来人,你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说。他们说清如随她娘——不安分。这名声传出去,以后怎么说婆家?”
柳翩没有回答。她把菜钱放在摊子上,转身走了。回到家之后她在灶台前切藕,切得很用力,砧板上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一倍。切完之后她放下刀,忽然问我:“清如在信里有没有说,那些学生怎么笑她?”
“没说。只说有人笑她。”
“那比说了更严重。她要是肯说,说明她没放在心上。她不肯说,说明她在忍。”
她又拿起菜刀继续切藕。藕片切得比平时厚了很多,一片一片,厚薄不匀。那天晚上她在油灯下坐了很久,面前摊着清如的信,一封一封从头看到尾。她看信的时候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清如的信一封接一封地来。每封信我都念给柳翩听,她一边干活一边听——浇花的时候听,切菜的时候听,缝衣服的时候听。听到清如说那些男学生路过的时候笑她、把她当成杂役的女儿,她说那丫头比她强。她说她当年在乐坊的时候也被人笑过,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让那些人“见惯”。她只是忍着,躲着,缩着。清如不一样。清如要让那些人见惯。
清如去县学之后的第一个冬天,信里说县学的围墙她翻不过去,但窗户可以站在外面听。入秋之后天气转凉,站在窗外听课,手冻得握不住笔。教谕周老先生发现她站在窗外,没有赶她走,只是让门房老陈给她搬了条凳子。凳子是三条腿的,第四条腿是用砖头垫的。
但这事被县学里的几个学生看见了。他们去跟周教谕告状,说县学是读圣贤书的地方,一个女娃站在窗外听课成何体统。周教谕没有理会,但那些学生不服气,趁老陈不在的时候把那条凳子搬走了。第二天清如去的时候发现凳子没了,她就站着听了一整天。晚上回杂役房的时候膝盖都僵了,弯不下去。老陈第二天发现凳子被人扔在后院的柴堆里,什么也没说,又搬回来了。他用一根麻绳把凳子腿绑在窗台上,绑了个死结,解都解不开。他对清如说,谁再搬你的凳子,让他先把我这把老骨头搬走。
我念完这段,柳翩正在灶台前切藕。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停了一拍。她什么也没说,继续切藕,但那天晚上她翻出压在樟木箱子最底层的一块旧棉布——那是从江淮带出来的,当年裹过清如的襁褓。她把棉布裁了,絮上新棉花,缝了一副厚实的棉套袖。针脚细密,和当年在江淮给我缝第一件衣裳时一模一样的针法。
又过了一阵,信又来了。清如说县学后院有间废弃的杂役房,门板是坏的,窗户也破了。她跟门房老陈商量,能不能让她在杂役房里过夜。老陈是个瘸了左腿的老人,在县学看了十几年大门。他说这屋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住不得人。清如说她不怕漏风,只怕没书读。老陈沉默了一会儿,去找了几块旧木板,替她修好了门窗。她就在那间杂役房里住下了。床是两条长凳架一块门板,书桌是三个破木箱拼的,灯是一盏从老陈那里借来的旧油灯,灯芯是自己搓的棉线。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扫干净后院,再去井边打水洗脸,然后站在窗外等周教谕开讲。
柳翩听完这段,正在给清如缝冬天的棉袄。她把针别在布料上,站了一会儿,说:“那间杂役房,冬天得多冷。”然后她把棉袄的里子又加厚了一层。
那段时间镇上又有了新的闲话。有人说清如住在县学里,一个女娃跟一群男学生混在一起,传出去名声不好听。这话不知道是谁先说的,但很快就传到了杂货铺老板娘耳朵里,又从杂货铺传到了我耳朵里。我没有把这些话告诉柳翩。但她大概也听到了。有一天她忽然问我:“你说清如在县学,除了那些学生,有没有人帮她?”
我说有。门房老陈帮她修窗户,厨房刘师傅多给她打一勺菜,周教谕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发现清如站在窗外的时候,讲课的声音都会大一些,像是怕她听不清。
柳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那天晚上她在油灯下多坐了半个时辰,把清如的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她看信的时候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开春之后,清如寄来了一封更厚的信。她说周教谕给她出了个主意:县学每年开春都有月考,考卷弥封誊录,阅卷的先生不知道考生是谁。如果她能借这个机会证明自己,或许能让学官松口。于是她每天站在窗外听讲,回去就着那盏旧油灯复习到深夜。月考那天,周教谕让她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离其他学生隔了三张空桌。卷子发下来,她把每一道题都写满了。卷子收上去之后,她站在考场外面的老槐树下等了一整天。腿站麻了,就蹲一会儿;脚冻僵了,就跺两下。老陈给她端了一碗热粥,她喝了一半,另一半放在窗台上——怕周教谕出来找不到她。
傍晚,周教谕从阅卷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卷子。他说,这次月考的卷子是送到府学去阅的,阅卷的先生不知道考生的身份。清如的文章被评了全县第二。他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份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这字,还得再练练。”
柳翩听到这里,手里缝衣服的动作没有停,但她缝错了一针——把线缝在了花瓣的反面。她把针退出来重新缝,问我:“她说那个门房老陈,是不是腿不好?”我说是,瘸了左腿。她又问厨房刘师傅还给她多打菜吗。我说还打着呢,刘师傅说她太瘦了,看着心疼。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那天晚上她在油灯下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一叠信纸,写了又揉,揉了又展开抚平压在桌角——这些纸还能用,背面可以记账。最后她只写了四个字:“问得好。娘。”
清如在县学窗外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她在信里说,后院那间杂役房里住着的不止她一个——还有两个偷偷来县城求学的外乡学生,也是被县学拒之门外的。一个姓苏,家里是佃户,交不起束脩;另一个姓姜,父亲是戍边的老兵,死在辽东,家里只剩他和寡母。他们白天在街上给人抄书代信赚钱,晚上偷偷溜进后院,跟清如一起在杂役房里温书。清如在信里说,这两个人比她更难,书读得却比她认真。
后来这三个年轻人在柴房里讨论“有教无类”是什么意思,被路过查夜的周教谕听见了。周教谕站在门外听了很久,然后推门进去,没收了他们的笔记,罚每人抄十遍《学记》。第二天,他又把笔记还给他们,批注了四个字:“字迹潦草。”
清如后来在信里说,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批语。
柳翩让我把这段信念了两遍。第一遍听完她沉默了很久,第二遍念完之后她忽然站起来,去樟木箱子里翻出那朵压干的野菊——就是清如从老樟树下摘的那朵,花瓣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会碎。她把野菊夹在新书包里,说这个给小禾。让清如放在小禾的空位上。
那天夜里她又写了一封回信。这次不是一句。是五句。第五句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把信纸举到油灯前看了看。墨迹还是湿的,在灯下反着光。她问我写得怎么样,我说比我的字好看。她说她不是在问我,她是在问清如,但她等不及清如的回信了,所以先问问我。我接过信纸看了一眼——字迹不像清如那样有风骨,但比从前在江淮描“天”字的时候工整多了。每一笔都收得很稳,像她腕上那只银镯子,素素的,没有太多花样,但放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把信封好,放在桌上,明天一早去寄。窗外起了风,桂花苗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比上个月又高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