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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赌 清 ...


  •   清如推开账房的门,手里捏着一张纸,站在门口没进来。她已经十三岁了,个子快赶上柳翩的肩膀,扎一根辫子,辫梢上绑着她娘用碎布头编的红绳。那张纸在她手里微微抖着,不是害怕,是兴奋。

      她把那张纸拍在我桌上。是一份县学考试的报名单,墨迹还是新的,最下面一行空白,等着家长签字。

      “爹。签字。”

      县学在县城里,几十里山路,来回要大半天。她去了就不能每天回家,得住校。县学不收女学生——这是镇上的人都知道的事。但她把报名单拍在我桌上的那一下,和她娘当年把银镯子放在船舷上那一瞬间一模一样——动作很轻,但决心很重。

      我说你娘知道吗。她说跟娘已经商量好了。用的是“商量”,不是“问过”。这孩子从小就分得清这两个词的区别。

      柳翩从厨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我问你觉得行吗,她说考得上就去。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的米又涨了一文钱。但我知道她昨晚没睡好,躺在我旁边翻了好几次身。现在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攥着擦手的抹布。她看着清如趴在桌上填报名单的背影,那眼神我很熟悉——当年她在渡口边回头看我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不是害怕,是赌。

      我把报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县学的规矩我早就打听过了——镇上这几年陆续有几个男娃去考过,考上两个,没考上的回来继续种田。但女娃去考的,一个都没有。不是没有女娃能读书,是县学根本不收。

      “你想好了?”我抬起头看她。

      “想好了。”

      “镇上的人会说你。说你不安分,说你一个女娃不该想这些。”

      “他们已经在说了。”清如的声音很平静,“昨天去杂货铺买纸,孙婶子问我是不是要去考县学。我说是。她说活了半辈子没听说过女娃考县学的,让我别给家里丢人。我说我不觉得丢人。”她看着我,“爹,你觉得我丢人吗?”

      我没有回答。我低下头,在家长签字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每一笔都压得很实,像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上头。我签了。不为别的,就为她把这张纸拍在我桌上的那一下。有些事明知道做不成也要去做,不是因为傻,是因为做了之后,下一次就有人知道这条路走过。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第二天傍晚,从账房回来,在巷口碰见了隔壁的王婶子。她拉着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家清如要去考县学,那可是男娃去的地方,你也不管管。我笑了笑说孩子想试试。她撇撇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纵容女儿胡闹的糊涂爹。第三天,镇上的茶馆里已经有人在拿这事当下酒菜了。路过的时候听见有人笑着说沈家那丫头怕不是读书读魔怔了。我没有停下脚步。

      柳翩的反应比我预想的更安静。那天晚上吃饭,她给清如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多吃点,考试费脑子。清如问她娘你不怕我考不上被人笑话,柳翩放下筷子,看着清如,声音很轻但很稳:“你爹当年在渡口边花钱赎我的时候,整个江淮城都在笑话他。你爷爷拍着桌子骂他败家子。你问他,他怕过吗。”

      我说我没怕过。

      “那你也不用怕。”

      清如看了看她娘,又看了看我,嘴角翘了一下。

      后来清如在私塾里写了那篇文章,题目是《论女子读书》。第一句是:“昔者,吾母不识字。”然后是她在私塾里学到的所有典故——班昭续《汉书》、蔡文姬辨琴、谢道韫咏雪。她说班昭能续《汉书》,不是因为她姓班,是因为她读了书。蔡文姬能辨琴,不是因为她嫁了人,是因为她读了书。谢道韫能咏雪,不是因为她出身好,是因为她读了书。所以她也要读书。不是因为她爹同意,不是因为她娘支持,是因为读了书,她就是她自己。

      落款是“沈清如”。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比她抄《关雎》的时候更用力。

      我去私塾找陆秀才时,他正在收拾桌上的书。他说清如要去考县学这事,他知道。报名单是他给清如的。他当了四十年的教书匠,从绍兴到浙南,教过的学生里最聪明的那个,今年十三岁,是个女娃。以前他教《论语》,她问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那夫子的娘是不是女子。他当时没有回答,让她把这句话抄十遍。他在那张抄了十遍的纸背面写了四个字。

      我接过那张纸。纸已经旧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清如抄了十遍“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字迹工整,第十遍的“也”字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大概是她写烦了。在纸的背面,是陆秀才的字——“巾帼不让”。

      这四个字,他藏了这么多年,现在把它交给了我。

      回到家时清如已经在收拾行李了。其实还没考上,但她已经开始把书一本一本往包袱里塞——《千字文》《诗经》、她娘那本手抄书。她说先把行李准备好,等录取通知书到了就能直接走,不用手忙脚乱。我说万一没考上呢,她把包袱系好,说那就明年再考。明年没考上就后年。后年还没考上,她就在家里自学,反正县学的书单她已经拿到了,按着书单一本一本读,读完去考乡试。乡试不收女考生?那她就去省城找巡抚。巡抚不见她?那她就写信。班昭能给皇帝上书,她也能给巡抚写信。反正她不嫁人。不是不想嫁人,是没空。她还有很多书要读。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趴在桌上写字帖,头也没抬,辫梢的红绳随着笔画的起落轻轻晃着。柳翩坐在旁边绣花,针在布料上穿过,留下一朵五瓣的桂花。她抬头看了清如一眼,没有说“女孩子不嫁人怎么行”,也没有说“娘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她像清如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乐坊待了一年多了。她没有把这些说出口。她只是低头继续绣那朵桂花,针脚细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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