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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赴考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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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如要去省城的消息,是老陈托人带回来的。那天傍晚,一个赶着牛车的老农停在院门口,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信是清如写的,很短,只有几句话。她说省城有一位告老还乡的老翰林,姓钟,在省城自己的宅子里办了一间书斋,只收故交旧友推荐的女弟子,不对外招生,不授官学文凭,只讲经义策论。她从周教谕那里听说了这个消息,想去试试。从县里到省城要走好几天,她已经找好了同路人——老陈的一个远房侄子正好要去省城送货,可以捎她一段。她在信里没有问我们同不同意,只说“我已经在路上了”。
柳翩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说话。她把那副棉套袖翻出来——去年冬天缝的,清如戴了一个冬天,袖口已经磨薄了。她用新棉花重新絮了一层,又在外层加了一块耐磨的粗布。她把棉套袖放进包袱里,又从樟木箱子里拿出那本手抄书——封面上写着一个“柳”字,是她学会写自己姓氏之后端端正正写下的第一个字。她说这本书让清如带上,在省城万一没书看,可以翻翻。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干桂花,去年秋天晒的,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她说省城没有桂花,清如想家的时候可以闻闻。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柳翩在灶台前烙饼,一张一张翻着面,动作比平时慢。她把饼用布包好塞进包袱最上面,又把那副棉套袖搁在饼旁边。清如走出院门的时候,柳翩站在石榴树下,手扶着树干。清如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她娘还站在那里,手没有从树干上放下来。
清如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几天。柳翩照常浇花、切菜、缝衣裳,但话比平时少。我知道她在等信。每天傍晚,她都会搬一把竹椅坐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针线活,缝几针就抬头往巷口看一眼。第三天,信没来。第五天,信还是没来。第七天,老陈的远房侄子从省城回来了,路过镇上的时候捎来一封清如的信。柳翩放下手里缝了一半的衣裳,拆信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我,让我念给她听。
清如在信里说,到省城那天傍晚,她站在钟府门口,腿是软的。书斋是钟山长用自己的宅子改的,没有挂牌匾,只在大门一侧挂了块小木牌,写着“钟寓”两个字。门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姓何,在钟家看了几十年门。他打量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乡下女孩——发间别着一支银簪子,手里攥着一个旧包袱,鞋面上沾满了泥。问她找谁。她说,我是来求学的,周教谕让我来的。何伯让她在门房等着,自己去书房通报。她在门房里站着等了很久——她没敢坐,怕把椅子坐脏了。门房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有教无类”,落款是钟山长自己的名字。她看着那四个字,心想,万一钟山长不收她,她就指着这四个字问他——“类”是什么意思。
但钟山长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何伯回来得比她预想的快,说钟山长让她进去。她跨过门槛,穿过种着两棵老槐树的院子。钟山长在书房等她,须发皆白,正伏案写字。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问她的名字。她说,沈清如。他又问读过什么书。她说,读过《千字文》《诗经》《论语》《孟子》《学记》,跟着镇上的陆秀才学的,还在县学窗外旁听过两年。钟山长沉默了一会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资治通鉴》,翻到一页,让她读一段。她双手接过来,就着灯念了一段。念完之后钟山长问她懂了什么,她说安史之乱不是因为一个安禄山,是因为太多人觉得“不关我事”。钟山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明天来上课。
清如在信里写到这里的时候,字迹忽然变小了——她说她当时差点哭出来,但忍住了,因为在陌生人面前哭太丢人了。她鞠了一躬就退出去了,走到门口才想起忘了问束脩的事。她折回去,站在书房门口,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敲得很轻。钟山长抬起头看她。她说,先生,束脩——我身上只有二两银子。钟山长低下头继续写字,说周教谕在信里提过她,不收束脩,让她去后院找何伯,何伯会给她安排住处。
那天晚上她没有住处。钟山长的书斋不收寄宿生——来读书的女弟子都是省城本地人,每天来听课,听完就回家。何伯看她可怜,领她去后院,把一间堆杂物的空屋子腾了出来。屋子里原来放着几捆旧柴火和一口破了边的水缸,何伯把柴火搬到院子里,把水缸推到墙角,又从自己屋里抱了一床旧棉被过来。他说这屋子原来是钟家的柴房,后来不用了,一直空着,让她别嫌弃。清如说她不嫌弃,有屋顶就不错了。她把棉被铺在干草上,就着窗外的月光又看了一遍《资治通鉴》那页。第二天早上,她是第一个到讲堂的。
后来清如在信里跟我讲起她头几天上课的事。她说她一个字都不敢漏。钟山长讲《资治通鉴》,她坐在最后一排,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砚台里的墨干了就蘸口水接着写——这是她在县学窗外听课养成的习惯。到了省城,坐在真正的书桌前,墨干了可以站起来去磨墨,但她还是习惯蘸口水。旁边的女弟子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复杂,像是觉得她有点奇怪,又有点可怜。清如说她自己倒不觉得什么——蘸口水怎么了,字写下来才是真的。
但省城的女弟子和县城的学生不一样。她们不会当面笑她,也不会去告状。她们只是不跟她说话。课间的时候,她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闲聊,清如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抄笔记。没有人邀请她加入,也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这种沉默的排挤比县学里那些明目张胆的嘲笑更让人难受——在县学,至少老陈会绑凳子,刘师傅会多打菜。在这里,她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姜宁是在第三天下课后主动来找她的。清如在信里跟我讲起,她那天下课之后一个人在座位上整理笔记,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拿着一本旧书。手的主人是个比她大两三岁的女孩,穿着月白色细棉衣裳,袖口也补过,但补得很整齐。她说她姓姜,单名一个“宁”字,是浙南山里人。她爹是佃农,本不让女儿读书,是她自己偷偷学了字,又抄了好几年书,攒够了学问才来求钟山长收她。她说她看到清如袖口上绣的桂花,问她是不是自己绣的。清如说是她娘绣的。姜宁说,她娘也喜欢绣花,不过绣的是山茶。清如问她从哪里来。她说从山里来,走了四天路。清如说自己也走了好几天。两个穿补丁衣裳的女孩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在后院的柴房里温书,就着同一盏油灯。姜宁抄书,清如背书。柴房很小,两个人坐在干草铺上,膝盖挨着膝盖,油灯搁在一口倒扣的水缸上。姜宁说她在家的时候也是这么抄书的——没有桌子,就把水缸翻过来当桌子用。清如说她在县学也是这么听课的——没有座位,就站在窗外,把窗台当桌子用。两个人说完都笑了。姜宁说,我们都是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人。清如说,钻进来就不要再出去了。
清如还在信里说,她发现厨房的刘师傅对她特别好。后来她才知道,这个刘师傅和县学那个刘师傅不是同一个人——省城这个刘师傅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丈夫死得早,一个人带着儿子过。她每次给清如打饭都多打一勺菜,有时候还会在碗底藏一块红烧肉。清如问她为什么,她说她女儿也像清如这么大,嫁到外省去了,好些年没回来。清如说,你女儿也喜欢读书吗。刘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她不识字。就是因为不识字,嫁人的时候连聘书都看不懂,被人坑了一道。所以她看到清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就觉得这个女娃不容易。
柳翩听完这段,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窗外那棵桂花苗,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以后每次清如写信,多写几句这个厨房刘师傅的事。她说她想知道这个每天给女儿多打一勺菜的妇人,后来怎么样了。
考试是入学之后的月考。清如在信里说,题目是《论女子读书》。她把卷子写满了。每一道题都写了不止一行。有一道题她引了她娘的话——“字要一笔一画地写,书要一页一页地读,人是慢慢变好的。”她说这是她在《学记》里读到“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的时候忽然想通的。不是因为错过了时机才要用功,而是因为只要开始,永远不晚。
放榜那天,她站在书斋的告示栏前,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她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姜宁排在第二。清如说她在告示栏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老槐树下,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她第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蹲在墙角哭。姜宁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递给她一块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山茶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