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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桂花 清如过 ...


  •   清如过了最难过的那几天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样。她还是每天去土地庙上学,还是跟陆秀才抬杠,还是在书上画小花。只是她画的花从野菊换成了桂花——细碎的、米粒大的花瓣,一簇一簇挤在枝头。她说桂花比野菊好看,因为桂花是香的,野菊不香。陆秀才说桂花入画最难,花太小,枝太乱,历代画桂花的人都不多。清如说那她要当第一个。陆秀才把戒尺在供桌上敲了三下,让她先把今天的字帖临完。

      那棵桂花苗还是老样子,没怎么长。拇指粗的茎,几片稀稀拉拉的叶子,风一吹就抖。柳翩还是每天用淘米水浇它,浇完就蹲在旁边看一会儿。我说这苗怕是活不了,她说桂花本来就长得慢,头两年只长根,看不出动静,等根扎深了,自然就蹿上来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种桂花了?”

      “在江淮的时候问的刘嫂子。就是桥东那家桂花糕的老板娘。”

      我没接话。她也很久没提江淮了。

      清如放学回来,说陆秀才今天又罚了三个学生。一个是背不出《滕王阁序》,一个是把“闰余成岁”写成了“闰余成岁”——“成”字多了一点,第三个是她自己。她问陆秀才为什么《诗经》里全是花花草草和女孩子想嫁人,是不是写诗的人没什么别的好写了。陆秀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让她把《关雎》抄十遍。她抄了十遍,在最后一行的空白处画了一朵桂花。陆秀才看了半天,问她桂花和关雎有什么关系。她说关雎是一种水鸟,住在河中间的沙洲上。桂花长在岸边,关雎在河里。水鸟会飞,桂花不会。水鸟飞走的时候就看见桂花了。陆秀才说“关关雎鸠”的“关关”是水鸟的叫声,不是水鸟的名字,她搞混了。清如说不管了,反正陆秀才懂了她的意思。陆秀才说他没懂。

      “先生懂了。”她回过头来朝我眨了眨眼。她笑起来的样子越来越像她娘。

      过了几天,镇上来了一队演木偶戏的,在镇口的老樟树下搭了个台子,说要在镇上连演三天。全镇的孩子都疯了,清如更是从私塾放学直接跑到樟树下不肯回来。柳翩难得也去了,站在人群最外围,抱着胳膊看。那天的戏码是《救风尘》。赵盼儿在台上说:“我命由我不由天。”柳翩站在人群外面,抱着胳膊,嘴角弯了一下。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把清如扛在肩上往回走,她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糖渣粘了一脸。柳翩走在旁边,忽然说那帮姑娘里,能想出用自己嫁妆赎姐妹的,大概只有赵盼儿。我说你最像赵盼儿。她看了我一眼,说不,她比赵盼儿运气好。赵盼儿是从良之后才碰到安秀实的,她从良之前就碰到我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步子快了一些,走到我前面去了。扛着清如走不快,很快被她落了半条街。清如问娘怎么走那么快,我说你娘害羞了。清如问害羞为什么要走那么快,我说这个问题你明天去问陆秀才。

      那天夜里清如睡了,油灯已经灭了,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柳翩忽然说想把那包桂花籽种了。从江淮带出来的那包,在樟木箱子里放了这么多年,再不种怕坏了。

      “明天种?”

      “明天种。”

      “种哪儿?”

      “桂花苗旁边。两棵一起,有个伴。”

      早上起来,地刚化霜,冻土还硬着。她拿了小铲子和水桶,把那包桂花籽从樟木箱子里拿出来。油纸包了三层,解开的时候纸已经脆了,一碰就裂。桂花籽很小,黑褐色的,干瘪瘪的,像是早就死了。她把花籽倒在掌心里,用手拨了拨,挑出几颗还算饱满的,其余的又用新油纸包好放回箱子里。她说这几颗不一定活,剩下的留着明年再试。

      她在桂花苗旁边挖了几个浅浅的坑,把籽一粒一粒放进去,盖上土,浇了水。水渗得很快,土面上鼓起几个小小的气泡,又瘪下去。

      “等桂花开了,”清如蹲在旁边,两手托腮,“可以做桂花糕吗?”

      “可以。刘奶奶教过娘怎么做桂花糕。桥东那家,一碰就掉渣的那种。”

      清如没见过刘奶奶。但她知道桂花糕一碰就掉渣,因为她娘以前做过一次。那是我们刚搬到这个镇子的头一年,柳翩从杂货铺买了一小包干桂花——不是新鲜桂花,镇上没有新鲜桂花,干的是从南方运过来的,颜色暗沉,香气也淡了。她照刘嫂子教的方法做了几块,端上桌的时候,清如咬了一口,说好好吃。我尝了一块,说还行,没刘嫂子做的好吃。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等以后院子里种了桂花,自己晒自己腌自己蒸。新鲜桂花做的酥皮点心,一碰就掉渣。那时候我们刚逃难到这里,院子里只有一棵拇指粗的石榴树苗,桂花连影子都没有。她说这话的时候,好像那棵桂花已经在院子里长了很多年。

      清如跑回屋里拿了那本手抄书,翻到画着小禾野菊的那一页,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一朵小小的桂花。她说这朵花是给小禾的,以后桂花开了,小禾也能闻到。

      那天下午,我在账房里算完最后一笔账,把账本合上。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沙沙响。桂花苗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没有倒。根扎得深了。

      傍晚,清如从私塾回来,把功课放在桌上。她今天没有急着去抓蝴蝶,也没有跑去灶台边偷吃还没出锅的菜,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两条腿悬在凳子边缘晃了一会儿。

      “爹。”

      “嗯?”

      “小禾写的字好不好看?”

      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她仰着头看我,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只是单纯想知道答案。那个问题大概在她心里转了一整天。

      “好看。”我说。

      “有多好看?”

      我想了想。“跟你第一年学字的时候差不多。横平竖直还做不到,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用力到纸背上能摸到凹痕。”

      她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无形的圈。过了很久,她又问:“那她画的野菊呢?”

      “也很好。花瓣圆圆的,跟她写的字一样。”

      清如没有再问了。她把那本手抄书从桌上拿起来,翻到画着两朵小花的那一页,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跳下凳子,去厨房找她娘了。

      几天后,陆秀才无意中翻到了小禾最后交的那份功课。它被夹在供桌底下的一堆旧纸里,已经落了灰——大概是清如前些天整理功课的时候带过去的。陆秀才展开那张纸,看了很久。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天地玄黄”四个字,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纸背上能摸到凹痕。在“黄”字的最后一捺旁边,画了一朵小花。野菊。花瓣圆圆的,和她写的字一样。

      陆秀才把那张纸夹进了自己的书里。

      第二天上课,他多带了一本《诗经》,放在小禾以前坐的那个空位上。没有人问为什么。孩子们只是看着那个空位上的《诗经》,然后又看了看清如。清如没有说话,她把自己的功课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画了两朵小花。一朵野菊,一朵桂花,挨在一起。

      交了功课后,清如走到那个空位前,把自己那本手抄书翻到画着小禾野菊的那一页,摊开放在《诗经》旁边。两本书并排挨在一起,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落在圆圆的野菊和细碎的桂花上,落在“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之间,好像这两本书本来就该放在一起。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写字。那一页,她一直没有合上。

      那天夜里,清如睡了。油灯灭了。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

      我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她的眉毛和眼睛随她娘,但下巴和耳朵随我。她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今天陆秀才教的新句子,也可能是桂花糕。这孩子,白天背书,晚上做梦还在背书。我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头发拨到耳后,就像她娘每次做的那样。她皱了皱眉,没有醒。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成了这个家话最少的人?以前在江淮的时候,该说的话从来没少过——跟客户谈生意,跟伙计交代事情,跟我爹顶嘴,跟柳翩讲女侠故事。那时候话多,是因为有很多话需要说。后来逃难到这个小镇,话慢慢就少了。不是因为没什么可说,是因为想说的东西太重了,语言撑不起来。我爹走了之后,我好像接过了他的沉默。他晚年也是这样,每天搬一把竹椅坐在门口,看着那棵石榴树,一坐就是半天。他那时在想什么?在想江淮的宅子?在想我娘的石榴树?在想这辈子没做完的生意?我不知道。现在我自己也到了这个年纪,每天劈完柴、算完账,坐在他坐过的那把竹椅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已经比清如还高的石榴树,忽然明白了。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想说的东西太重了,语言撑不起来。

      账房里那盏油灯还在等着我。明天还有两笔账要算,还要去杂货铺买盐,还要给桂花苗浇水。我轻轻带上卧房的门,走过院子,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桂花苗在旁边安静地长着。我娘的石榴树,我爹的竹椅,柳翩的桂花籽,清如的手抄书。这些人和这些树,把根扎在了一起,早就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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