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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赏菊宴 重阳前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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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前一日,侯府在园子里设了赏菊宴。
请的不多,都是侯府近支的亲友和几个与侯爷相熟的世交人家,男女分席而坐,隔着花墙与流水。扶笙作为表小姐,自然也要出席。侯府夫人特意给她备了一身新衣裳,藕荷色襦裙配月白披帛,头发挽了个时兴的堕马髻,插一支白玉簪。她自己照了照镜子,觉得这副打扮倒是有几分像当年在安庆府和慕昇逛灯会时的模样。
慕昇喜欢看她穿浅色,说像一朵开在春天的花。
扶笙对着镜子把那点回忆收起来,转身出了门。
园子里摆了几十盆各色菊花,紫的白的黄的,层层叠叠开得热闹。男宾席那边已经坐满了人,女宾席这边也有几位夫人小姐,彼此说笑寒暄,好不热闹。扶笙被安排在侯府夫人的下首,旁边坐的是侯府近支的一位堂小姐,十四五岁的年纪,圆脸杏眼,嘴甜得很。
"你就是扶笙姐姐?我听伯母提起过你!"那姑娘凑过来挽她的胳膊,"姐姐长得真好看,比京里那些小姐们好看多了。"
扶笙笑着应了几句。她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没什么防备,也愿意多说两句。
男宾席那边传来一阵哄笑,扶笙余光扫过去,看见沈钰正被人围着劝酒。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绛色的锦袍,衬得肤色更白,眉眼间那股懒散的风流劲儿在日光下格外晃眼。他旁边坐着谢恒,还有两个不认识的青年,都端着酒杯起哄。
沈钰接了那杯酒喝了,面不改色,随手把杯盏搁回桌上,又偏头和旁边的人说起了别的。他始终没有往女宾席这边看过一眼,像这边压根儿不存在。
"世子爷还是那么傲。"堂小姐悄悄撇嘴,凑到扶笙耳边说,"姐姐你别在意,他那人就是这样,对谁都是这副模样。连京里头那位郡主追着他跑,他看都不看人家一眼呢。"
扶笙笑了笑:"世子是贵胄公子,傲气些也是应当的。"
堂小姐还想说什么,那边却忽然有人扬声喊了过来:"表姑娘!扶笙表姑娘!"
扶笙抬头,见是谢恒。他喝了两杯酒,脸膛微微泛红,正隔着花墙冲她招手,笑得贼兮兮的:"表姑娘别光坐着嘛,过来赏赏花。这边有几盆绿菊开得正好,你看了准喜欢。"
女宾席这边几位夫人小姐都看向扶笙,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打量。侯府夫人笑着替她解围:"小谢你别闹,扶笙是女客,去你们那边成什么体统——"
"夫人这话就见外了,"谢恒笑嘻嘻地,"表姑娘将来是要做侯府女主人的,提前熟悉熟悉咱们这帮人,不是应该的?"
这话一出,满席都安静了一瞬。男宾席上几人面面相觑,显然也都听说了侯府夫人要把扶笙配给沈钰的事。沈钰本人正拈着一枚果脯往嘴里送,听到这句话,指尖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果脯吃了。
侯府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正要开口斥责,扶笙忽然站了起来。
"既然谢公子盛情,那我就去看看那几盆绿菊吧。"她笑着对侯府夫人说,"夫人别担心,谢公子不过是玩笑罢了。"
她提着裙摆绕过花墙,走到男宾席这边来。日光落在她藕荷色的裙面上,披帛随着步子轻轻摆动,她的身姿纤细笔直,在满园秋色里像一支安静的素荷。
谢恒没想到她真敢过来,愣了一下随即更来劲儿了,指着花台上一盆绿菊道:"表姑娘看这个,京里可不多见,一盆值十几两银子呢。"
扶笙偏头去看,目光在那盆绿菊上停了停。菊花确实好,花瓣卷曲如丝,色泽碧绿如玉,是精心培育出来的品种。她正要开口夸两句,旁边另一个圆脸的公子忽然端着酒杯凑过来,酒杯递得太急,满溢的酒液晃出来,直直泼向扶笙的衣襟。
"哎呀——"谢恒下意识叫了一声。
扶笙在酒液溅到身上的前一刻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半步。那半步极快又极轻,快得周围的人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她像是"恰好"被风吹得往后仰了一下。酒液泼在地上,溅湿了她的鞋尖,但衣裳上一点也没沾到。
圆脸公子愣住了,举着空酒杯看着她,讪讪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没拿稳——"
"不妨事。"扶笙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小块的鞋尖,笑着摆摆手,"只是沾了鞋面,回去擦擦就是了。"
她转头对谢恒说:"绿菊看过了,果然是好花。我那边席上还有事,先回去了。"然后她又朝众人微微福了一礼,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回女宾席。
从头到尾,她没有多看沈钰一眼。
谢恒端着酒杯愣在原地,看着扶笙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怪了,我明明看着她衣裳快被泼上了,怎么她一闪就躲过去了?"
圆脸公子也迷糊:"我也没看清……就感觉她好像动了一下?"
旁边的沈钰忽然开口:"她练过武。"
谢恒瞪大眼:"什么?"
沈钰将手里的果脯核儿搁回碟子里,目光从扶笙离去的方向上收回来,表情看不出喜怒:"方才那半步,下盘极稳,重心没有半点偏移。寻常闺秀躲酒水是往后仰身,她是整个人平移退了一脚。没练过几年功夫的人做不到。"
谢恒和圆脸公子面面相觑。
"可是……表姑娘不是乡下来的吗?"圆脸公子挠头,"乡下姑娘会功夫也不稀奇吧?砍柴挑水的,体格好也正常——"
沈钰没接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花台那盆绿菊上,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方才扶笙那半步退让——干净利落,无声无息,像一片落叶被风挪了一寸位置。
他没有看错。
而她从头到尾没有看他,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往他这边偏一下。这种刻意的无视,比哭哭啼啼更让他不舒服。
午宴过后众人散了,扶笙回到晚香居换鞋。鞋面上的酒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小块暗色的印子,她用湿布擦了擦,又拿到檐下晾着。
做完这些她坐到桌前,从袖中取出一张便条来。方才从园子回来的路上,侯府的一个小厮擦肩而过时悄悄塞进了她手里。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明日午时,城南余庆茶楼,天字间。"
扶笙将便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纸页蜷曲变黑化为灰烬。火光照着她的脸,半明半暗。
她需要出府一趟,但侯府的门禁森严,表小姐无故外出容易引人注意。得想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抬头,看见沈钰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只小瓷盒,面色有些不太自然。
"鞋湿了?"他问。
扶笙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换了布鞋的脚:"已经换了。"
沈钰把瓷盒递过来:"消肿的膏药,明日要是脚疼了擦一擦。"他说完也不等她道谢,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后面有人在追他。
扶笙握着那只瓷盒,翻过来看了看,盒底印着"宝和堂"的印记——京都最好的药铺。她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草药味散开来。
她合上盖子,把它搁在了桌上。
嘴角那点弧度很淡,但确实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