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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指婚 侯府夫人的 ...

  •   侯府夫人的茶室里弥漫着老君眉的清苦香气。

      扶笙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里捏着一枚针,正替侯府夫人绣一方帕子。针脚细密平整,一朵兰花已经绣了大半,花瓣的深浅过渡用深浅两种丝线交替,看得出绣工是下过功夫的。

      侯府夫人靠在引枕上,手里也捧着一盏茶,目光落在扶笙低垂的眉眼上,越看越满意。这姑娘性子稳当,不聒噪不掐尖,在府里住了这些日子,上下仆妇没有不说她好的。比起京中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女,反倒更合她的心意。

      "扶笙啊。"侯府夫人放下茶盏,斟酌着开口,"你来侯府也有些时日了,当年我和你母亲的约定,你可还记得?"

      扶笙抬头,目光微微一闪,随即又垂下去:"记得的。母亲临终前嘱咐过,说夫人重诺守信,若我拿着玉佩来寻,夫人定会替我做主。"

      侯府夫人点点头,叹了口气:"你母亲是个好人,当年若不是她和你父亲,我怕是连命都没了。这桩婚事是当年说定的,我侯府不能失信于人。只是……"她顿了顿,"我家那个混小子,性子倔得很,怕是没那么容易答应。"

      扶笙没接话,只是将手里的针线放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侯府夫人,等她把话说完。

      "我打算这几日就跟他提。"侯府夫人说,"你也别怕,有我和你侯爷在,他不敢翻出天去。他若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只管来告诉我,我收拾他。"

      扶笙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带着恰到好处的羞赧:"扶笙不敢奢望世子能瞧得上我,一切但凭夫人做主就是。"

      侯府夫人欣慰地拍拍她的手:"好孩子,放心,我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扶笙从茶室出来的时候,日光正好,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落了满地金黄。她踩着落叶往回走,经过东院和正院之间的那道月洞门时,听见前面传来沈钰的声音。

      "……娘叫我来做什么?"

      扶笙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往廊柱后面侧了半步。不是故意要偷听,只是这个位置恰好能看到沈钰从东院匆匆走来,她这会儿走出去反而尴尬。

      侯府夫人显然已经等在了花厅里,说话的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来,虽然压低了,但扶笙耳力极好,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钰儿,你今年也二十有三了,旁的世家子弟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你还成日在外头厮混。娘给你物色了一个姑娘,品貌端方,家世清白——"

      "又是哪家的贵女?"沈钰的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不以为然的敷衍,"娘,我说了多少回了,我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

      "这回不是哪家贵女。"侯府夫人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是扶笙。当年在安庆府救过我的那位义士的女儿,你小时候我也跟你说过的,两家指腹为婚——"

      花厅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沈钰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凉,像碎冰碰了瓷碗。

      "她?"他说,"娘,你是认真的?一个乡下来的、连家世都说不清的表姑娘,你让我娶她做侯府世子妃?"

      扶笙站在月洞门后面,日光落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那根银簪在光线下微微闪烁了一下,像落在睫毛上的一点雪。

      侯府夫人的声音急了:"你这是什么话?扶笙她爹娘是正经人家,她母亲于我有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报恩就是,给她置宅子、给她嫁妆、替她寻一门好亲事,都使得。"沈钰截断了她的话,语气淡了下来,"但拿我的婚事去还,娘,是不是太过了?"

      "你——"

      "我不娶。"沈钰说,干脆利落,不留余地,"一个乡下来的丫头,也配做侯府的世子妃?她住在这儿,我敬她是客,娘让她住多久都行。但成亲,免谈。"

      花厅里传来茶盏重重搁在桌面上的脆响,侯府夫人明显动了怒,但沈钰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他的脚步声穿过花厅,从月洞门这边出来。

      扶笙避无可避,与他打了个照面。

      沈钰脚下顿了一顿,看见站在月洞门外的扶笙,愣了一下。随即他嘴角那抹凉薄的笑又浮上来,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哭、等她闹、等她冲上来质问他凭什么看不起她。

      但扶笙什么也没做。她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羞愤也没有委屈,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像望着一个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的人。

      然后她微微侧身,给他让开了路。

      沈钰的脚步停在那里,进退不得。她这副不声不响的模样反倒让他心里那点畅快卡在了半道,上不去下不来。他站了两息,没等到想要的反应,只好错开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皂角味。

      走出一段距离他回头看了一眼,扶笙还站在月洞门那里,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细瘦的一条投在青砖地上。她弯下腰,从地上捡了一片银杏叶,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夹进了手里的帕子里,转身往晚香居走了。

      动作很慢,慢到沈钰觉得她是故意的。

      可她又偏偏什么也没说。

      沈钰站在甬道上皱着眉,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话说得太狠了些。他其实不是针对她,他就是烦透了他娘总拿婚事来压他。可那句话确实难听——

      "一个乡下来的丫头,也配做侯府的世子妃?"

      他攥了攥拳头,随即又松开。算了,他说的是实话,难听就难听。她听了也好,早点知难而退,省得以后大家难堪。

      扶笙回到晚香居,关上门,将那片银杏叶从帕子里取出来,搁在桌上。叶脉清晰完整,边缘微微卷起,是很好的一片叶子。

      她看了它一会儿,忽然弯了弯嘴角。

      这个反应不对。她知道自己应该难过、应该羞愤、应该借着这个由头去侯府夫人面前哭诉——那样才像一个被羞辱的、无处可去的弱女子该有的反应。可她方才站在那里听着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很平静。

      平静到她自己都觉得诧异。

      沈钰说"不娶"的时候,她心里甚至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和离之后她本就没打算再回京都,若婚事真成了,她反倒要费更多心思去谋划脱身的法子。他抗拒这门婚事,对她而言其实更有利——她只需要维持现状,用"情人"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就已经足够。

      真正让她顿住脚步的,是那句"也配做侯府的世子妃"。

      扶笙将银杏叶翻了个面,指尖沿着叶脉慢慢划过。她倒不是在意"配不配"这种话,她只是忽然想起慕昇当年第一次牵她手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说:"扶笙,你配得上世间所有最好的东西。"

      而沈钰说:"她配吗?"

      扶笙把银杏叶夹进桌上一本书里,然后转身去倒了一杯冷茶喝。茶水涩而凉,她一口一口咽下去,把心口那点不该有的酸涩也一并压了下去。

      沈钰说的是实话,她确实不配。她的身份是假的,她的温顺是假的,连她来侯府的目的都是假的。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她只是没想到,听到实话的时候,胸口还是会钝钝地疼一下。

      当晚扶笙照常去侯府夫人处请安,侯府夫人的眼睛微微泛红,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说:"扶笙,你别急,那混小子的话不作数的,我再劝劝他。"

      扶笙温顺地点头,替侯府夫人斟了一盏热茶:"扶笙不急。夫人的心意扶笙领了,若世子实在不愿,也不可强人所难。扶笙能在府里住一段时日,已经是托了夫人的福了。"

      她说得恳切真心,侯府夫人听了更加愧疚,攥着她的手又抹了抹眼角。

      扶笙从正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仆妇在前面提着灯笼引路。她走在后面,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气钻进领口,她拢了拢衣襟,步子不紧不慢。

      走到东院和晚香居分岔的路口时,她忽然偏了一下头。

      沈钰站在东院的角门那里,显然也是刚回来,手里还拎着一只酒壶,应该是出去喝了一轮。他靠在门框上,身形半隐在檐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灯笼的光只照到他的鞋尖,石青色的靴面上沾了些泥点子。

      扶笙没有停步,也没有转头看他,径直往晚香居的方向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气音,不知道是嗤笑还是别的什么。

      扶笙没回头。

      当晚她在灯下把枕下那张北境舆图的草稿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在几处朱笔标记的地方旁添了几个问号。写到第三处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看着那个墨点,忽然想起沈钰靠在角门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她放下笔,把纸折好重新藏回去。熄灯躺下的时候,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床帐顶。

      明天她要去一趟城南的茶楼,见慕昇的一个旧部。那人手上有新的线索,和她之前查到的北境军粮案能对上。这事比沈钰说的那些话要紧得多。

      至于沈钰——他愿不愿意娶她,和她要做的事,本来就没多大关系。

      她闭了眼,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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