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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反将一军 重阳节当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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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节当日,侯府在正厅设了家宴。
几个近支的亲眷都来了,堂上摆了满满两桌菜,热气腾腾的酒菜香味混着菊花的清苦气息,把秋日的凉意驱散了不少。扶笙坐在女眷那桌,对面就是沈钰那桌,两个桌子之间只隔了一道屏风,说话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沈钰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和堂兄弟们有说有笑,酒也喝得开。扶笙隔着屏风听着他谈笑风生的声音,忽然觉得好笑——昨天还冷着脸说"也配做世子妃",今天倒像是没事人一样,还送了盒膏药来。
她低头吃菜,没再往屏风那边看。
酒过三巡,侯爷忽然提起了一件事:"钰儿,你昨日去哪儿了?兵部王大人差人来府上找你,说你没去当值。"
沈钰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昨日不是重阳么,我以为休沐。"
"重阳是明日,你记错了日子。"侯爷语气不善,"王大人说有一份急递要你签收,你人不在,耽误了一整日。"
沈钰神色不变,仍是笑吟吟的:"那是我记岔了,回头我去给王大人赔个罪。"
侯爷哼了一声没再追究,但席间的气氛明显冷了几分。扶笙隔着屏风听着,心里转了转念头——昨日重阳前一日,沈钰不在兵部当值,那他在哪里?
她正想着,隔壁桌的一个堂弟忽然打趣道:"大哥昨儿不在兵部,是不是又跑醉仙楼去了?我可听说老板娘新招了个唱曲儿的姑娘——"
"胡说什么。"沈钰淡淡截断,"昨儿有正事。"
"什么正事?"
沈钰没答,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扶笙注意到他握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这个细微的停顿让她生出一个念头来。如果他昨天确实去了别处,而那个地方不方便对家里人明说,那她或许可以……
家宴散了之后,众人各自回院。扶笙走在最后面,经过正厅门口的时候,恰好听见侯爷正在里面跟管家说话。
"……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了,从前不过是偷懒躲闲,如今竟连值都不去当。若再这般下去,我非得让他跪祠堂不可。"
管家低声劝着,侯爷又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扶笙垂下眼,快步走开了。
当夜子时,沈钰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他靠在椅背上翻看一本账册,眉头微微蹙着。他昨夜确实没去兵部,而是去城南查一个人——一个和北境军粮案有关联的商人。那人行踪不定,他蹲了一整日才摸到对方的住处,结果扑了个空。这事本不该跟家里人解释,但侯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质问,他不好说谎,含糊过去也就罢了。
只是没想到侯爷今日火气这么大。
他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合上账册去睡,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谁?"
"世子,是我。"扶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轻而稳。
沈钰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扶笙站在门外,披着一件秋香色的斗篷,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小小的陶盅。
"夜里凉,我给世子炖了一盅雪梨汤。"她垂着眼,声音温温软软的,"下午听世子咳了两声,想必是秋燥的缘故。"
沈钰看着她,没接话。他下午确实咳了两声,但那是呛酒呛的。她居然注意到了?他站在门口没让开,目光落在她脸上打量:"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就为了给我送这个?"
扶笙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睫毛颤了颤:"我……我有话想跟世子说。"
沈钰侧身让她进来了。
扶笙把托盘放在桌上,揭开盅盖,雪梨汤的热气氤氲散开,带着冰糖和百合的甜香。她站在桌边,双手绞着斗篷的系带,像是酝酿了很久才开口。
"世子昨日不在兵部的事,侯爷很生气。"她说,"若是侯爷真让您去跪祠堂……我想……我想我或许能帮上忙。"
沈钰靠在一侧的书架上,双臂环胸,表情似笑非笑:"你怎么帮?"
扶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沈钰接过来一看,上头是一行地址,城西柳条巷,巷尾第三家。
"这是什么?"
"昨日谢公子他们不是打趣世子去了醉仙楼么。"扶笙的声音小小的,"我……我昨日午后出府买针线,在城西看到一个人。那人形貌举止……像是世子昨日在找的人。"
沈钰的眼神瞬间变了。他捏着纸条的手指紧了紧,盯着扶笙:"你认识他?"
"不认识。"扶笙摇头,"但那个人腰间挂着一块令牌,我远远看了一眼,上面有个‘北’字。我从前在家乡的时候,听人说过北境军中的令牌长什么样……"
她话没说完,沈钰忽然逼近一步,低头看着她。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他的呼吸落在她额发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你到底是谁?北境令牌的事,一个乡下来的姑娘怎么会知道?"
扶笙抬眸对上了他的眼睛。灯光在她瞳孔里映出两小簇金芒,她的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慌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声音依旧轻而稳:"我父亲从前在北境军中待过,后来受伤回了老家。他教过我辨认军中令牌和信印。世子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查那户人家——那人和北境的商人来往密切,我亲耳听到他提了‘粮草’二字。"
沈钰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退开半步。他将纸条收进袖中,声音沉下来:"你今日出府,是刻意去的城西?"
扶笙微微咬了一下嘴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真话。最终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我知道世子不愿娶我。但我既然住在这里,总想为世子做点什么。夫人待我如亲女,我无以为报,若能帮上世子一分半分的忙,我心里也踏实些。"
沈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绞着衣带的手指、微红的耳根。这套说辞完美得滴水不漏——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为了报恩默默替世子留心打探、发现了线索却不敢声张只能夜里悄悄来送。每一个细节都挑不出毛病。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暂时说不出来。纸条上的地址他确实需要,那正是他昨日追查了一整天却没找到的人。如果扶笙说的是真的,那这条线索帮了他大忙。
"知道了。"沈钰将纸条收好,"你回去歇着吧。"
扶笙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欲言又止:"世子……侯爷那边,您别和侯爷置气。若真要罚跪祠堂,您就……就忍一忍。"
沈钰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忽然叫住她:"扶笙。"
她停了步,没有回头。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他问。
扶笙的背影顿了一瞬,随即轻声说:"扶敬山。世子若想查,便去查吧。"
她推开门走了,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盏晃了几晃。
沈钰站在灯下,将那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旧册翻了几页。第三页上写着几行小字——"扶敬山,北境军中任校尉,景和三年因伤离营,下落不详。"
他合上册子,望着扶笙离开的方向眯了眯眼。
这个表姑娘,身上的秘密比他想的还多。
第二日一早,侯爷果然发了火。沈钰昨日的"失职"在兵部王大人那里留了话柄,王大人递了封信过来,措辞虽客气但字里行间都在敲打侯府管教不严。侯爷看完信气得拍桌子,当场罚沈钰去祠堂跪满两个时辰。
沈钰没顶嘴,安安静静跪去了祠堂。
他跪在蒲团上想了一件事——扶笙昨天给他的那个地址,他已经派人去摸了底,确有其人,确与北境商人往来。这个人他追了半个月没追到,扶笙只出了一趟府就替他把人钉死了。
要么是运气好到离谱。
要么是她早就在查这件事。
沈钰在蒲团上换了个姿势跪,膝盖压得生疼,脑子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需要搞清楚一件事:扶笙到底是为了什么来的侯府。
而祠堂门外,扶笙端着一壶热水站在拐角处,远远地看了一眼他跪在蒲团上的侧影。日光透过祠堂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肩上,那背影和慕昇在某个午后靠在她膝上小憩时的模样重叠了一瞬。
她端着热水壶的手指紧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热水壶里的水微微晃荡,洒了一些出来,落在青砖地上洇出细小的深色痕迹。
她走得很稳。那条路弯弯曲曲的,和来时一样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