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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夜 计划还没来 ...

  •   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秋雨就先来了。

      那场雨下了整整两天,阴沉沉的天压着侯府的飞檐翘角,檐水连成一线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被雨打得花落了大半,湿漉漉的花瓣贴在地面上,香气被雨水冲得若有若无。

      第三日夜里雨势转急,噼里啪啦打在窗纸上,夜风裹着潮气从门缝往屋里钻。扶笙关了窗,添了炭盆,刚准备熄灯就寝,就听见外头院门被人拍响。

      “开门——开门——”

      声音含糊沙哑,带着明显的醉意,是沈钰。

      扶笙愣了一下,披了外衣去开门。门一拉开,一股浓重的酒气和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沈钰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玄色锦袍贴在身上,头发散了几缕黏在额角,雨水顺着他下颌往下淌。他一双眼睛被酒气熏得泛红,目光落在扶笙脸上,辨了片刻才似乎认出她来。

      “你……你住这儿?”

      扶笙皱了皱眉:“世子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沈钰伸手扶了一下门框,身子微微晃了晃:“我……我走错了……”他含糊地说完就要转身走,步子一踉跄差点栽进泥地里。

      扶笙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掌心触到他湿透的衣袖时一阵冰凉,他身上那件锦袍吸饱了雨水,沉甸甸的坠着手。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把人往院里带:“世子先进来避避雨吧,你这样回去要生病的。”

      沈钰被她半搀半拖地拽进屋里,在炭盆旁边的矮榻上坐下来。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坐了一会儿身下垫子就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歪着头靠在榻背上,眼睛半阖着,嘴唇因为喝了太多酒又淋了冷雨,泛着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

      扶笙替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世子喝口热的。”

      沈钰伸手来接,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冰得她微微一缩。他接过茶盏喝了半口,似乎被烫了一下,皱着眉把盏子放下了。然后他抬眼看着她,目光因为醉酒而有些涣散,却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和冷意,多了些直愣愣的、不加掩饰的打量。

      “你叫什么来着……”他含糊地问。

      “扶笙。”

      “扶笙……”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嚼这两个字的味道,“你怎么长得……”话没说完就停住了,晃了晃脑袋,似乎想把某个念头甩出去。

      扶笙心里微微一紧——他方才想说什么?怎么长得像谁?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布巾,递给他:“世子擦擦头发吧,别着凉了。”

      沈钰接过布巾却没有擦,只是攥在手里,盯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出神。他今晚喝了太多酒,谢恒做东攒了个局,几个人从酉时喝到亥时,他一个人喝了整整一壶半的竹叶青。后半程他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喝酒,心里堵着什么东西发泄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或许是那天书房里没找到的那个“人”留下的气息,或许是娘亲逼婚的那番话,又或许是方才在游廊转弯处看到扶笙屋里还亮着灯,就鬼使神差地拐了过来。

      他来了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来。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爆了一个火星子,沈钰被那声响惊回神来,发现扶笙正半蹲在他面前,拿另一条干布巾替他擦袖口的水渍。她低着头,动作很轻,指腹隔着布巾按压在他的袖面上,一点一点将水分吸干。

      她的头发垂在脸侧,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柔润的光。沈钰盯着那一小片皮肤看了很久,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忽然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扶笙猝不及防,被他捏着下巴仰起脸,对上他那双被酒意浸透的眼睛。他的手指很烫,指腹上有薄茧,捏着她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你对我这么好……”他嗓音低哑,一字一字慢慢说,“图什么?”

      扶笙被他捏着下巴,动弹不得,只能仰头看着他。她眼睫颤了颤,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被他这样突如其来的亲近吓着了:“世子……你醉了。”

      “我知道我醉了。”沈钰俯身凑近她,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酒气混着他身上那股雪松似的清冽气味扑面而来,“但我没醉到认不清人的地步。你——你到底是谁?”

      扶笙的心跳猛地加速,但她没有躲。她任由他捏着她的脸,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将脸颊贴向他的掌心,声音又轻又软:“我是扶笙,是侯府的表小姐,是夫人让我住在这里的……”

      “我不信。”沈钰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从那里面找什么东西。酒意让他失去了平时那种从容的精明,流露出几分类似固执的、孩子气的执拗,“我怎么觉得你……”

      他又没说下去。他松开手,身体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矮榻的靠枕里,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炭盆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酷似慕昇的面庞染上一层温暖的橘色。

      扶笙缓缓直起身,看着榻上已经半昏睡过去的沈钰,手指轻轻抚过方才被他捏过的下巴,那处的皮肤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

      她替他脱了湿透的外袍和靴子,又去找了一床薄被盖在他身上。做这些的时候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熟睡的故人。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移不开眼,这张脸在睡着的状态下,和慕昇几乎如出一辙。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眉骨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落下去。

      窗外雨声潺潺,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了。扶笙收回手,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来,靠着墙闭了眼。

      夜半时分,沈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碰到了扶笙垂在榻沿的指尖。他迷迷糊糊地抓住了它,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别走……”

      扶笙猛地睁开眼。

      低头看去,沈钰攥着她的手指,眉头皱着,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太好的东西,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在说什么。她凑近听了一下,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字——“别走……别走……我……”

      她将手指轻轻抽出来,替他拢好了被角。然后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了他很久。

      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屋檐还在滴着残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沈钰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盯着陌生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的事。

      他猛地坐起来,身上盖的薄被滑落到腰间,低头一看自己只穿了中衣,外袍靴子被整齐地叠好放在脚踏上。屋里没有人,炭盆里的余烬还带一丝温热,桌上搁着一碗盖着的醒酒汤,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他抽出字条,上面是两行秀气端正的小字——

      “世子昨夜醉酒误入晚香居,怕您着凉便留您歇了一夜。醒酒汤在桌上,若凉了可热一热再喝。扶笙敬上。”

      沈钰捏着字条坐在榻沿上,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纸上的字迹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驯熨帖,每一笔都规规矩矩的,像写字的人连下笔都不敢用力。

      他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折起来塞进了袖袋里。

      端起醒酒汤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微微的姜辣和甘甜顺着喉管滑下去,驱散了胃里的闷涨。

      沈钰又喝了一口。他想不明白,昨晚他明明是走错了院子,可醒过来的时候竟然没有半分不自在。他睡在她屋里,盖着她的被子,而她——

      她去了哪里睡的?

      他起身穿戴整齐,推门出去。雨后的院子空气清冽,桂花香被雨水洗过之后更淡了,但混着泥土的湿润反而好闻。扶笙正蹲在院角收拾被风雨打落的花枝,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笑了一下。

      “世子醒了?头疼不疼?汤喝了吗?”

      沈钰站在廊下看着她,秋日初晴的日光落在她发间,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她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裳,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小段白净的手腕,手里拈着一支断了的桂花枝,冲他笑得温和又客气,恰到好处地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把袖袋里那张字条又往深处按了按,喉结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多谢表姑娘收留。”

      扶笙低头继续收拾花枝,用极轻的声音“嗯”了一下。

      日光越来越亮,桂花香在雨后的空气里丝丝缕缕地浮动着。沈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东院。

      他走后扶笙才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她手里那支桂花枝的花瓣被她无意间碾碎了几片,黏在指腹上,带着微涩的香。

      昨晚他抓住她手指喊“别走”的时候,她差一点就没忍住。

      差一点就回了那一声“我在”。

      扶笙将手里的花枝搁下,把沾了花汁的手指在衣摆上慢慢擦干净,然后又去拾下一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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