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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尾声 入冬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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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前,扶笙把那一树的桂花都收了。
她和沈钰两个人忙了整整两天,一个上梯子摘高处的,一个在底下拉着一块大布接落花。金黄的花穗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布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香气浓得熏人。摘完之后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把花里面的梗挑出来,挑了大半日才挑干净。挑好的花分成了三份,一份泡了酒,一份晒干了收进布袋里做香囊,还有一份细细地磨了粉掺进白糖里,封在罐子里等着做桂花糕。
入冬之后天就冷下来了。安庆的冬天虽然没有京都那么冷,但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湿气,照样能把人的骨头吹得发酸。沈钰早早就把偏房的窗缝用棉条塞实了,又买了两只新炭盆回来,一只放在堂屋一只放在卧房。两个人住的那间正屋被炭火烘得暖融融的,扶笙裹着一件新做的厚棉袄坐在窗边做针线,沈钰在旁边翻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旧话本子。
日子安静而安稳。早晨起来沈钰去井台打水的时候会用棉布包着桶绳免得冻手,扶笙在灶间把前一夜泡好的米下锅熬粥。粥里会加几粒晒干的桂花,煮出来满屋子都是甜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粥的时候偶尔说几句闲话,偶尔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喝完一碗粥再各自忙各自的。
有一天傍晚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落在院子里像撒了一层细细的盐,桂树光秃秃的枝干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扶笙站在廊下伸手接了两片雪花,雪花在掌心化成了两小粒水珠。沈钰从背后走过来给她披了一件外袍,顺手把她接雪的手拢进掌心里搓了搓。
“凉不凉?”他问。
扶笙摇头,把手贴在他掌心里焐着,看着院子里薄薄的积雪被暮色染成灰蓝色。“小时候每回下雪我都站在院子里接雪花,”她说,“想着能接住一片完整的就好了。但每次都化了。”
沈钰把她拢紧了,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那现在呢?”
扶笙想了想:“现在觉得化了也行。化了就化了,明天还会下的。”她在他怀里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你在这儿就行。”
沈钰低头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两个人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雪。小雪落了一会儿就停了,暮色把院墙的轮廓染成一片安静的深灰。扶笙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去灶间做饭,沈钰跟在她后面走进去帮忙剥蒜。
冬天就这么过下来了。腊月里他们腌了一缸酸菜,又做了几坛腊肉挂在灶间的梁上。李婶送了一坛子自家酿的米酒来,叶青带着两个孩子来串门热热闹闹地坐了一下午。巷子里家家户户的门口都开始挂红灯笼了,年味渐渐浓起来。
除夕那天沈钰起得很早。他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又贴了两副春联在正屋和灶间的门上。春联是他自己写的,字迹还带着从前那种风流公子的笔锋,但写得认真,横平竖直的没有半分潦草。扶笙站在旁边看他贴对联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纸角,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歪了没有?”
“正了。”扶笙退后两步看了看,“比你去年写得好了。”
“去年那是糊弄,今年是认真的。”沈钰把最后一副对联贴好,拍了拍手上的浆糊,转头问她,“年夜饭的菜单你定了?”
“定了。醋鱼、红烧肉、砂锅炖鸡、桂花糕、还有一碟你上次说好吃的凉拌木耳。”
沈钰听着她报菜名,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他走过来伸手把她发间沾到的一小片浆糊拂掉:“好像没我做的那道酸菜炖粉条?”
“你不是说那道做得不好吃吗?”
“我说的是做得还行。”沈钰理直气壮,“过年了,总要有一道自己做的菜。”
扶笙笑了一下:“那你去做。灶间里酸菜和粉条都备好了。”
沈钰果然挽起袖子进了灶间。他忙活了大半个上午,做出来的酸菜炖粉条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居然还不错——酸菜炖得软烂,粉条吸饱了汤汁入味得很。扶笙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做得比我好。”沈钰得了这句夸,高兴得眉梢都扬起来了,转身去翻着锅里的醋鱼时动作都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年夜饭摆在堂屋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张不大的方桌,桌上满满地摆了六七道菜,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窗外的暮色已经暗透了,巷子里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堂屋里点着两盏灯,把满桌的菜色照得油亮亮的。
扶笙给自己和沈钰各倒了一杯桂花酒。酒是秋天泡的那坛,封了两个多月之后桂花的香气完全融进了酒里,入口甜润微烈。她端起杯子和他的杯子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新年好。”她说。
沈钰也端起杯子:“新年好。”他喝了那杯酒放下杯子,隔着满桌的热菜看着她。灯下她的眉眼被暖光映得柔和而明亮,嘴角带着一道弯弯的弧。他看着看着忽然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坐在这里喝桂花酒。”
扶笙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后年也坐。”
“每年都坐。”
两个人像秋天在桂树底下那样你一句我一句地接着,说着说着都笑了。窗外的夜色安静而深,屋里暖融融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挨着靠在一起。年夜饭吃了很久,菜凉了又热了一遍,酒添了一回又一回。到最后两个人都有些微醺了,扶笙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沈钰,他正低头用筷子拨着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
“沈钰,”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头看着她,灯下他的眼睛被酒意熏得微微泛亮:“嗯?”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就是想叫叫你。”
他也笑了。他放下筷子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指节上慢慢摩挲了一圈。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和这间屋子里的灯光一样,是那种让人愿意长久待着的温度。
除夕的钟声从远处城楼上传过来的时候,两个人还坐在桌边,手握着,碗碟里的菜已经见底了。钟声响了十二下,一声一声地穿过了安庆冬夜的空气,落在这间亮着灯的小堂屋里。
扶笙听着最后一声钟响落下,感觉到沈钰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合拢在他的掌心里,像合拢一只刚刚打开的、装着满满的日子的匣子。
“明年,”她说,“我们的院子里那棵桂树还会开花的。”
沈钰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弯起嘴角:“我等着。”
窗外的夜色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亮起来——是远处人家放的第一朵烟花,在东边的天际上散开来,红红的、暖融融的光映在窗纸上,像一整面盛开的桂花。
扶笙侧头看了一眼那道光,又转回来看着对面坐着的那个人。他正看着窗外那朵烟花亮起来的方向,侧脸的轮廓被那道光映得柔和而清晰。
她靠进椅背里,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旁边,闭了一下眼。
新的一年来了。
安庆的冬天很安静,但她的心里很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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