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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番外:隐秘的欢喜 新 ...

  •   <洞房>

      新宅的洞房就是两人住的那间正屋。没有侯府那种铺了满屋红绸的气派,只在床头贴了一对红纸剪的喜字,桌上点了两盏红烛。烛火把整间屋子映成暖融融的橘红色,窗纸上的喜字影子被火光投在墙壁上,晃晃悠悠的。

      扶笙坐在床边,已经换了家常的寝衣。大红的嫁衣叠好搭在衣架上,明天还要收进箱笼里。她低头解腕上的镯子——那对羊脂玉镯,成婚那天又重新戴上了,沈钰早上替她戴的,手指还微微打了一下滑。

      门被推开了。沈钰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院子里夜风的凉气,他送完了最后几个邻居,又去灶间把灶火熄了才回来。他站在门边脱了外袍挂好,转过身来看她的时候,烛火正跳了一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扶笙摘了一半镯子停在那里,抬眼看向他。沈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没摘完的那只镯子慢慢转了一圈,帮她褪了下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和另一只并排放着。他的手指从她腕上收回来时顺势滑进了她掌心,指腹贴着她掌心的纹路轻轻压了一下。

      扶笙的手微微缩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偏头看着他,烛光把他的眉目映得格外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他凑近了一些,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呼吸落在她嘴唇上,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点桂花的甜——他方才喝了桂花酒。

      他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抵了一会儿,呼吸交错着。扶笙感觉到他搭在自己掌心上的手指慢慢收拢,把她的手包进掌心里握着,力道不重但稳。烛火噼啪一声,光影在墙壁上晃了晃,他侧过脸,气息沿着她的眉骨拂过,像一滴墨慢慢洇进宣纸的纹路里。

      扶笙闭着眼。他的呼吸顺着她的眉心一路往下游走,温热的、克制的,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抬手按在他后脑上,指尖穿过他的发,将他往自己这边带近了一些。

      红烛烧了一截的时候,沈钰的肩膀轻轻挨着她,声音低得像是怕被窗外的人听见:“我可以吗?”

      扶笙偏过头来,鼻尖碰了一下他的喉结处:“可以。”

      她的手指从他后脑滑到领口,寝衣的系带被她轻轻抽开。烛火在她偏头的时候晃了一下,他的肩线在火光中露出一截。扶笙的指腹落在那上面,贴了一瞬,又收了回来,转而按住他胸口的位置——底下那颗心正跳得又快又稳,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撞在她掌心。

      沈钰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带着玉镯刚刚褪下来时残留的凉意。他的手从她背后绕过去把她圈住,手心贴着她的腰侧,隔着寝衣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腰腹的起伏。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退开,就那么环着她,像拢着一盏怕被风吹灭的火。

      “你上次在我书房说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他的声音低低的,贴着她的额角,“我那时候在想,你要是真走了,我这辈子可能就不会再碰别人了。”

      扶笙睁开眼看着他,烛光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那你现在碰的是谁?”

      沈钰笑了一下:“现在碰的是扶笙。是我非要追回来的那个。”

      他没有再说更多的话。他低下头去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呼吸又热又轻地喷在她锁骨上方。扶笙的手从他肩上收回来环住了他的背,隔着寝衣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比他刚来安庆那阵子结实了一些,应该是干活的缘故。

      他把她往怀里拢紧了些。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两层的衣料传递过来,比平时快,但稳——像是那种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终于做了的安心。她在他的呼吸里慢慢放松下来,手指从他背上滑到腰间,按住那里轻轻收了一下。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下颌。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红烛的光映着两个人交叠的轮廓,把影子投在墙壁上融成一团温暖的深色。衣料发出窸窣的声响,像有什么正在被慢慢解开又拢上。扶笙的指尖攥住他背后的衣料,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指节慢慢地、一节一节地伸直,最后落在他背上安安静静地贴着。

      红烛的光在墙上跳了一跳,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后来扶笙枕着他的手臂侧躺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沈钰的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拇指无意识地在她腰侧画着小圈,一圈一圈的,慢慢画着。她闭着眼感受那股力道,觉得他的手指是热的、稳的、舍不得拿开的。

      “沈钰。”她开口,声音带着方才的余韵,微微发哑。

      “嗯。”

      “你今天……手一直在抖。”

      沈钰沉默了一息。他把脸埋进她后颈里,声音闷在她头发底下:“因为怕你疼。也怕你不喜欢。”

      扶笙翻身过来面朝他,伸手碰了碰他眉间那道在烛光里显得浅了许多的竖纹:“没有不喜欢。你别紧张了。”

      沈钰看着她。烛光在她瞳孔里映出两小簇金色的光点,她的目光平静而温和,像早就知道他会紧张、早就准备好要安抚他一样。他把她的手握住贴在胸口上,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变回平时的节奏。

      “好,”他说,“不紧张了。”

      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中间隔着一小段呼吸的距离。扶笙把他眉间那道纹路按平了,把手收回来搁在他手心里。他握住她的手放在两人之间的被面上,拇指仍然在她手背上轻轻画着圈。

      红烛烧到了尽头,火光跳了两下灭了。屋里暗下来之后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床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扶笙在黑暗中闭着眼,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额头上,浅浅的、均匀的。他把她的手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还没有松开。

      <书房>

      婚后第三个月,新宅的书房被沈钰收拾出来摆了一张矮几和两只蒲团。他不怎么看书,但喜欢在扶笙做针线的时候坐在旁边写字。他买了几支笔和半刀宣纸,偶尔临帖,写出来的字还是从前那副风流底子,但多了一些收敛之后的沉静。

      那天午后扶笙坐在窗前缝一件新衣裳,日光从窗格透进来照在她膝盖上摊开的布料上。她低头穿针的时候沈钰从后面走过来,弯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从背后环住了她。他的气息扫过她耳廓,带着午后刚睡醒的微热。

      “缝什么呢?”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你的里衣。”扶笙没有停针,“上次那件袖口磨破了。”

      沈钰就着这个姿势看她穿针引线。她的手指捏着细针在布料里进出,动作熟练又灵巧。他看着看着,忽然伸手碰了一下她鬓边的碎发,把它别到她耳后去了。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她没有躲,只是针脚顿了一拍,然后继续缝。

      他盯着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看了一会儿——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着暖色,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坠子随着她低头缝衣的动作微微晃动。他凑过去,气息拂在她耳后,温温热热的,离皮肤很近却没有真正挨上,像一缕贴着水面滑过去的风,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痒意。

      扶笙的针停住了。她偏过头来看着他,日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柔和:“你在我后面站着我能专心缝吗?”

      沈钰想了想:“不能。”然后他把扶笙从绣凳上轻轻抱了起来,自己坐进绣凳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她手里还捏着针线来不及放,被他这么一抱整个人悬了一下才落到他膝上,针差点戳到他胳膊。她赶紧把针别进布料里,双手空出来按在他肩膀上稳了稳重心。

      “你——”她刚说了一个字,他的额头已经抵了过来,鼻尖碰着她的鼻尖,气息拂在她唇上,不急不躁的,像在品什么舍不得一口吃完的甜。扶笙被他这样近的距离弄得气息微微乱了,手从他肩上滑到他后颈上按着,指尖插进他发尾里。他的头发比在京都时长了一些,发尾扫过她手指的时候有微微的痒。

      他靠近她的时候手落在她腰后,隔着衣裳慢慢往上移。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地摸过去,最后停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她被他按得后背微微弓起来,往他怀里更贴近了一些。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两个人闭着眼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热度正在慢慢把午后的安静煮成一锅沸腾前的水。

      他低头,鼻尖沿着她颈侧慢慢移动,从耳后到锁骨上方,每一处都停得刚好。扶笙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收紧了一些,他的头发在她指缝间被攥成一束。她偏着头给他腾出位置,日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她仰起的脖颈上,把皮肤照得白而薄,隐约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他的气息停在她颈侧,贴着她的脉搏,像在听什么藏在皮肤底下的声响。

      窗外的风把书房的窗纸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纸面发出极轻的噗噗声。午后安静的庭院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巷口远处的叫卖声隔了好几道墙传过来,模糊得像在水底。书房里两个人的呼吸声在这个安安静静的午后变得格外清晰,交错着、重叠着,像两条慢慢汇到一起的溪流。

      后来扶笙从他腿上起来的时候,针线还别在那件半成品的里衣上。沈钰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她,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滑到她重新整理好的衣领,嘴角带着一点被他压下去的弧度。她弯腰把绣凳上的布料拿起来转身要走的时候,他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口。

      “晚上还缝?”他问。

      “缝一点。”扶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下午别打扰我了。”

      沈钰松开了她的袖口,靠回椅背里端出一副“不打扰你”的端正姿态来。可扶笙走出书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他正托着腮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目光还追在她身上没有收回去。她把自己弯起来的嘴角按了按,推开门走回堂屋去了。

      书房里他一个人坐了一会儿,空气里还残留着她方才沾在衣襟上的桂花皂角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按过她脊背的那只手掌,掌心仿佛还留着她后背的温度,温热的、透过衣料慢慢渗过来的那种。他合拢手指把手攥成拳又松开,然后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开始写字。

      那天下午他写的字比平时歪了几笔,但扶着纸页的那只手一直很稳。

      <夜泊>

      春末的时候两个人去了一趟邻县的集市买花种。去的时候坐船,顺着安庆城外那条河往下游走,水路大半天就到了。天快黑的时候才返程,船家在船头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把河道照出一小片明晃晃的水面。

      扶笙坐在船舱里靠着船壁,沈钰坐在她对面。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春末的晚风已经不再凉了,温和地拂在人脸上。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摇晃着,摇得人有些犯困。扶笙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发现沈钰已经从对面挪到了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坐着。他没有看她,正偏头看着船舱外面河岸上黑黢黢的树影,一只手自然落在两个人之间,指尖挨着她的手指。

      扶笙把手翻过来和他的手指扣在一起。他感觉到她的动作,偏头看了她一眼。油灯的光从船头那边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隐在暗处,他的目光在明暗交界的地方显得格外专注。

      “还有多久到?”她问。

      “船家说还要大半个时辰。”沈钰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你困了就先靠着我睡一会儿。”

      扶笙没有靠着他睡。她把腿伸直了搁在船舱的木板上,肩膀仍然挨着他,两个人并肩坐着看船头那盏油灯在水面投下的光晕。船身晃着晃着,沈钰的手从她手背上拿开,转而落在她膝盖上,隔着薄薄的春衫轻轻按了一下。扶笙偏头看他,他正低头看着她膝盖上的那只手,像是在研究什么。

      “你的膝盖还是凉。”他说。

      “春末了,不凉了。”

      沈钰没有接话。他的手从她膝盖往上挪了一小段,停在腿侧的位置。船舱里的空间狭小,两个人挨得近,他的呼吸离她的耳朵只有一掌的距离。他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把手搁在那里,掌心贴着她腿侧的衣料,像在感受春衫底下那一小片温度。船身晃了一下,他的手指沿着衣料的纹路不经意地蹭过去一寸,又停住了。

      扶笙没有躲。她把脸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听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船身晃动的幅度配合着水流的节奏,让他搁在她腿侧的手也跟着微微移动。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撩起扶笙鬓边的碎发,她动了动,沈钰抬手替她把碎发拢到耳后。他的手指在她耳廓上多停了一拍,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耳垂才收回去。扶笙在他肩膀上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两个人就这样靠了大半程。船头的油灯被夜风吹得晃了几晃,船家撑着篙的哗啦水声和岸边的虫鸣混在一起。河水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两岸的树影一丛一丛地往后退去。

      后来船身转了一个弯,风吹过来的方向变了,带着田野里新翻的泥土气味。沈钰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人,她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他没有动,连搁在她腿侧的手也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收紧。船又走了一段,她才动了动抬起头来,迷蒙地眨了一下眼:“到了?”

      “快了。”沈钰侧头看她。船头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刚醒过来的模样带着一点迷糊,睫毛微微扑着。他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低头,额头在她发顶轻轻抵了一下,很快的一下,像是不经意的触碰。

      扶笙被他碰得彻底醒了,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把脸转回前方假装看路,但嘴角那一点弧度在油灯光里收不住。她伸手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他的嘴角扬得更开了。

      河面上夜风继续吹着,船头的油灯在晚风里稳稳地亮着。那一点暖黄色的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随着船行慢慢地漾开去。

      四、浴后

      夏末的傍晚热得人发昏。扶笙在灶间忙活了一下午做桂花蜜,浑身都蒸出了一层薄汗。她把封好的蜜罐子搁在阴凉处,打了水去偏房洗浴。安庆的夏天闷热,但她又不喜欢用冷水,烧了半锅温水掺着凉水兑了满满一桶。

      她刚坐进浴桶里就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沈钰的脚步穿过院子走到偏房门口停了一下。他在门外问:“你在洗?”

      “嗯,你等一会儿。”

      脚步声没有走开。扶笙隔着薄薄的门板能感觉到他在门外站着,安静地等着。她加快了些速度,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中衣推门出去的时候,沈钰正靠在门框旁边的墙上,手里转着一片不知从哪里捡的叶子。他听见门响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还在滴水的发梢滑到她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上。

      “洗完了?”他问。

      “洗完了,水还在,你直接去。”

      沈钰把叶子扔掉进了偏房。扶笙回堂屋拿干布巾擦头发的时候听见偏房里传来水声,她坐在窗边慢慢擦着发尾的水珠,夏末的晚风从窗口吹进来把半干的头发吹得微微拂动。

      水声停了。脚步声又响起来,沈钰推门走进来,身上也换了一件干净的中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水汽蒸得泛红的皮肤。他的头发也是湿的,比她的短一些所以干得快,但发尾还挂着水珠。他走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了她一眼:“头发还没干透?”

      “快了。”她继续擦。

      沈钰伸手把干布巾从她手里拿过来:“我帮你。”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布巾轻轻包住她的发尾,一点一点地按压吸水。他的手指隔着布巾从她发尾往上移动,力道轻柔,偶尔有一缕湿发蹭过他的指腹又被拢开了。扶笙仰起头方便他动作,仰头的瞬间后颈完全露了出来,刚刚沐浴过之后皮肤还带着微微的热意。几滴水珠顺着脖颈的弧度滑进衣领里,在日光最后的余晖中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沈钰的手停了一瞬。他低头,目光落在她后颈那道水珠滑过的痕迹上。他没有动,就那么低头看着,呼吸拂过那一片微湿的皮肤,像一阵贴着水面掠过的、极轻极轻的风,温热的,带着方才沐浴后的水汽。扶笙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的气息喷在她后颈上,细细的、缓缓的,然后他直起身来继续替她擦头发,动作和方才一样轻柔自然,像方才那片刻的停顿只是他在看布巾上有没有沾到水珠。

      扶笙安静地坐着由他擦完。他把布巾叠好搭在椅背上,然后回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吹晚风,屋里没有点灯,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把一切染成柔和的灰蓝色。沈钰侧头看了看她,她正偏着脸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桂树的影子,侧面轮廓在暮色里柔和而安静。

      他伸出手来,手指落在她耳垂上,那里是软的、微凉的。他轻轻捻了一下她的耳垂,她偏过头来看他,暮色里她的目光平静而包容,像是在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只是靠近了一些,额头几乎碰到她的额角。他的气息拂过她唇畔,停在那里,不上前,也不退开,像一个被悬在半空还没有落下的字。

      扶笙在暮色里安静地坐着,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过了很久——其实可能只有几息——他退开了,手指从她耳垂上滑下来,沿着她的下颌线落到她搭在膝头的手背上,轻轻覆住。

      “你的头发干了。”他说。

      扶笙也感觉到后颈那股潮气已经散了,夜风拂过去只有清爽的凉意。她嗯了一声没有动,仍然靠着他坐着。他的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指尖几乎挨着她的后颈,微微蜷着,没有碰上去,但也没有收走。

      后来院子里传来邻居家晚饭的香味,扶笙才从他身边坐起来:“我去做饭。”

      沈钰跟着她站起来:“我帮你。”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灶间,暮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灶间的窗台上搁着一盏油灯。他点灯的时候火苗跳了一下才稳住,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灶台和墙壁上。沈钰蹲下去生火的时候,扶笙站在案板前面切菜,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偶尔递个碗或者拿个盐罐子的时候肩膀会碰一下。

      灶火升起来的时候把两个人的脸都照亮了,热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白腾腾的。扶笙往锅里下菜的时候沈钰站起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菜色:“明天我想吃你上次做的那个凉拌藕片。”

      “行。明天去菜市买藕。”扶笙翻炒了几下锅里的菜,用锅铲盛了一点汤汁尝了尝咸淡。沈钰在她尝汤汁的时候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他也没有做什么,就那样环着她看她炒菜,像在看什么比菜色本身更有趣的东西。

      扶笙被他的下巴压着肩膀,锅铲还举在半空中:“你这样我没法翻菜。”

      沈钰笑了一下,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但没有退开,而是站在她旁边继续看她炒菜。灶间里油锅滋滋的声响和锅铲碰到铁锅的清脆动静混在一起,灯花偶尔爆一下发出细小的噼啪声。两个人挨着站在灶台前面,肩膀碰着肩膀,谁也没有让开那一段距离。

      <假山>

      入秋之后的某个午后,两个人去城外逛了一趟。安庆城外有一处小山,不高,但林子里有一条清静的小路通到山腰上一处天然的岩洞。附近的人管那里叫“仙人洞”,说是从前有道士在那里修行过。扶笙从前和叶青来过几回,知道那地方偏僻幽静,春夏两季常有人去避暑,但入了秋之后就很少有人去了。

      沈钰是听她提过一回说要来看秋天的叶子,便备了干粮和水带着她出了城。小路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扶笙走在前头,沈钰跟在后头,经过一丛长得密实的矮灌木的时候他伸手替她把挡路的枝条拨开,等她过去了才松手让枝条弹回去。

      到了山腰那处岩洞的时候,果然空无一人。洞口不大,里面有些潮湿但并不深,顶上有一道窄窄的裂隙透光下来,在洞底投下一束明亮的光柱。洞壁上长着薄薄的青苔,空气里有一股石头和泥土的凉意。扶笙站在洞口往里看了看,回头对沈钰说:“就是这儿。”

      沈钰跟进来四下打量了一圈。洞不大,从洞口到洞底也就三四丈深,头顶那道裂隙把日光切成细细一缕照在脚下的石面上,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他伸手摸了摸洞壁上的青苔,又看了看脚下平整的石面:“这地方确实适合待着。”

      扶笙在靠洞壁的一块平坦石头上坐下来,从随身带的包袱里掏出一壶水和两只果子,递了一只给沈钰。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接住果子咬了一口,脆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两个人坐在阴凉的岩洞里吃果子,秋日的阳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把洞口那片地面晒得暖融融的。

      果子吃完了,扶笙把果核收进包袱里准备带下山。她拍了拍手上的汁水靠在洞壁上闭了眼听风穿过洞口的声音。秋天林间的风带着松脂和落叶的气息从洞口灌进来,凉丝丝的拂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的时候感觉到沈钰动了一下,他靠过来坐在她身侧,身体半侧着面朝着她,她睁开眼的时候正对上他俯下来的脸庞。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洞口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眉目勾勒得清晰,光斑落在他侧脸上微微跳动着。扶笙仰头看着他,他的呼吸落在她唇畔,带着方才果子的清甜。他慢慢靠近的时候她闭了眼,他的额头便抵住了她的眉心。那一个触碰轻得像露水从叶尖滑下来,刚碰着就又收住,留出半寸的距离让呼吸在那里来来回回地交换。

      岩洞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风穿过洞口时细微的啸声、头顶裂隙里滴落的水珠打在石面上的滴答声、还有两个人衣料摩擦时发出的细响。沈钰的手从她肩上滑到腰侧,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顺着那股力道靠进他怀里,背抵着岩壁,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但前面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一凉一热让她的呼吸微微紧了一下。

      他慢慢低头,鼻尖沿着她的鼻梁滑下来,停在她唇边,将落未落。洞穴里的光线从裂隙里落下来,照见两人之间那不到一指的距离——那里有灰尘在安静地浮动,有呼吸在来来回回地纠缠,比任何触碰都更磨人。她的手指扣着他肩头的衣料,透过那层布料能感觉到他肩背的肌肉微微收紧着。

      后来他的额头顺着她的下颌慢慢往下移,停在她颈侧,那里有她的脉搏在一下一下地跳着。他贴在那里,没有动,只有呼吸落在皮肤上,像一道看不见的痕迹。他的嘴唇始终没有真正碰上去,但扶笙觉得那片皮肤已经被他的气息烫得发麻了。她的手指从他肩上滑到他后颈,指尖插进他发尾里轻轻攥住。

      风从洞口灌进来,光柱里的灰尘被扰动了一下,旋了半圈又慢慢落回去。他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额头相抵,缝隙里透下来的光把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这里没人。”他低声说,声音哑哑的,像被秋风吹过之后留下的那种干燥质感。这句话的尾音拖得很轻,落在她耳畔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水里,涟漪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扩。

      扶笙睁开眼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按住了他后脑,指尖微微收拢。他便没有再退,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呼吸落在她唇上——还是隔着那最后一点距离,薄薄的一层,像纸,像纱,像晨雾,像什么都碰不到但什么都已经碰过了。他的手从她脊背滑到腰侧再滑到膝弯,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拢得更紧了些,两个人贴在一处,岩壁的凉意和体温的热度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交织着。

      洞口的风继续吹着,把林间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飘过洞口。头顶裂隙里的日光移动了一些,光斑从他们肩膀的位置移到了膝盖上,像在替他们数着时辰。后来沈钰先退开一些,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克制的东西。他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然后退开了一些,把她被蹭乱的衣领重新拢好,手指在她领口多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扶笙靠在他肩上喘了一会儿气。秋日午后的林风从洞口吹进来,把她脸颊上残余的热度慢慢吹散了一些。她伸手把沈钰鬓边沾到的一根枯草拈下来扔掉,然后弯着嘴角说:“下山吧,回去还要做晚饭。”

      沈钰站起来,伸手把她也拉起来。两个人走出岩洞的时候日头偏西了,林间的光影被拉长成斜斜的一道道。走在下山的小路上的时候沈钰走在她前面,又替她拨开挡路的枝条,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顺手碰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他反手握住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山道两旁的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阳光从枝叶缝隙里落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斑驳的、移动的光影一路跟着他们走出山脚,走向城门的方向。

      <晨起>

      深秋某天清晨,扶笙先醒了。

      窗纸上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大概天刚亮不久。她侧躺着面朝着沈钰的方向,他还没有醒。他的脸朝着她的方向微微偏着,眉头舒展着没有那道竖纹,呼吸均匀绵长。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他的嘴唇微抿着,带着一点睡梦中不自觉的、放松到近乎孩子气的弧度。

      扶笙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动。她安静地躺着看了他一会儿,看着他眉骨和鼻梁在晨光里的轮廓,看着他下颌上冒出来的一层极浅的胡茬,看着他搭在被面上的手微微蜷着。她看了一会儿之后稍微动了一下,想转身去够床头小几上的发绳。她刚一动作他就醒了,像是能感应到她动了一样,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伸过来搭在她腰上。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含糊。

      “嗯。你再睡一会儿。”

      他没有再睡。他的手从她腰上慢慢移上来,指尖划过她腰侧柔软的衣料,最后停在她肩头。他睁开眼看着她的脸,晨光灰蒙蒙的还很淡,他的目光却已经清亮起来了。他看了她几息,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你什么时候醒的?”他问。

      “刚醒。”

      “骗人,”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额头仍然抵着她的,“你肯定看了我一会儿了。”

      扶笙没有否认。她被他拢在怀里,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他的额头贴着她的眉心,气息拂过她的唇,像一早起来打招呼,没有真的碰上,但那缕温热的气息已经把整个清晨都焐暖了。他又靠近了一些,多停了一拍。第三次靠近的时候他认真了些,额头沿着她的眉骨缓缓移下来,最终停在她唇畔,久久没有离开。他也没有真的吻下去,两个人就那样隔着半寸的距离互相感受着对方的呼吸,谁都没有动,像在等什么已经不需要再等的东西自己落下来。

      扶笙的手攀上他的肩膀。他的肩线在晨光里被勾勒出柔和的弧度,她手指按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比被窝外面的空气高一些,是暖的。他顺势俯下来一些,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鼻尖蹭过她锁骨上方的皮肤,呼吸又轻又慢地喷在那里。

      她被那股呼吸弄得有些痒,偏头躲了一下,他的气息便追过来拂过她颈侧。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贴着她的皮肤闷闷的:“你别躲,你躲我就跟着追。”

      扶笙被他贴着皮肤说话弄得更痒了,笑着往被窝里缩了缩。他追过来把被子拢住两个人,像罩进了一个温暖的帐篷里。被窝里黑乎乎的,只从边缘透进来一线晨光。他在黑暗里靠过来,额头找到了她的眉心,停在那里就没有再动。被子里的呼吸渐渐交缠在一起,比外面的天光更早地热了起来。

      他的手指隔着她的寝衣贴在她腰侧,掌心温热干燥。他也没有再往上移,就那么贴着,像在数她呼吸的起伏。扶笙的手从他肩上滑到他背后,指尖沿着他的脊椎慢慢往下滑了一截,停在腰窝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他在她按他的时候呼吸顿了一瞬。然后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节拍和她的慢慢合到了一处。被窝里的空气温温的、闷闷的,裹着两个人身上熟悉的皂角气息和体温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味道在黑暗和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亲密,像是两人之间只有这床被子隔开外界,剩下的什么都挡不住了。

      后来被子外面传来了巷子里邻居开门洒扫的动静和远处早市零星的叫卖声,天亮透了。扶笙推了一下他,他松开了她一些,两个人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晨光已经大亮,窗纸被照得明晃晃的,窗外那棵桂树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摇晃着。

      沈钰躺在她旁边看着她被闷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伸手替她把蹭乱的碎发拢好,指腹擦过她眉梢的时候轻轻停了一下。他看了她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但她看懂了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要她回应什么,只是要把此刻这副晨光里的模样记住。

      扶笙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住,然后松开被角坐起来:“起床吧,粥要熬一会儿。”她下床穿衣裳的时候沈钰还躺在被窝里,侧着头看她弯腰系衣带的背影。日光从窗格照在她背上,把中衣的布料照得半透明了一瞬,他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扶笙系好衣带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偏头看着墙角的方向,像是那边有什么特别好看的墙缝。她弯了一下嘴角:“粥熬好了叫你。”

      沈钰转回头来“嗯”了一声,然后才慢悠悠地从被窝里坐起来。晨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他揉了一下眼睛的动作带着刚睡醒的迟钝和慵懒。扶笙站在门口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推门出去往灶间走了。

      她淘米下锅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他套衣裳的窸窣声和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他从堂屋走过来,靠在灶间的门框上看着她。晨光从灶间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她弯腰盛水的身影上,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看什么?”她偏头问。

      “看好看的人。”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扶笙被他直白的回答弄得耳根热了一下,低头继续淘米没有接话。沈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伸手把锅盖揭开来看了看里头的水量:“够了吧,水多了粥会稀。”

      “我就是想喝稀一点的。”

      “哦。”他把锅盖盖回去,“那正好。我也想喝稀一点的。”

      两个人并肩站在灶台前面,晨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两人肩上。粥在锅里慢慢翻着滚,米香开始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和窗外院子里那棵桂树残存的淡香混在一起。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日子本身在灶台上冒着的、温热的、小小的气泡声。扶笙靠在灶台边沿上等粥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旁边沈钰垂着的手指。他扣过来握住了。晨光越来越亮,把两个人的身影并排地投在灶间的青砖地上,一高一矮挨在一处。

      粥熬好了盛进碗里的时候,沈钰松开她的手端起了属于自己的那一碗。两个人面对面在灶间的小桌边坐下来开始喝粥,谁也没有再说话。但那些清晨的碰触和目光、被窝里交缠过的呼吸、灶台边握过的手,都落进了那两碗温热的粥里,一口一口地喝下去了。

      后来那天上午扶笙整理衣柜的时候,在沈钰那件青灰棉袍的内袋里摸到了一朵压得扁扁的干桂花。花瓣已经皱得不像样子了,但凑近了还能闻到极淡的香气——是秋天那棵桂树上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把那朵干桂花重新放回内袋里,把棉袍叠好收进柜子里。

      窗外的桂树已经落光了花,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冬日灰蓝的天。但她知道春天还会来的,花还会再开,那些在灶间、书房、岩洞、被窝里的细小瞬间还会继续发生下去。她会继续把那朵干桂花放回他的衣袋里,他会继续在晨光里看着她穿衣裳的侧影,两个人会继续在灶台边站着等粥熬好。

      这些隐秘的欢喜,像桂树下一层又一层落下来的细碎花瓣,铺得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它们不会被任何人看见,也不需要被人看见。它们就安安稳稳地落在两个人的日子里,一年又一年,落满了每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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