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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御前 乾清宫的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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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的偏殿里,四月的晨光从高窗斜斜地落进来,照得金砖地面一片明晃晃的亮。
扶笙跪在殿中偏左的位置,低着头能看见自己膝下那块金砖上的纹路——云纹,密密麻麻地铺展着,被日光晒得微温。她身旁两步远的地方跪着慕昇,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衣,没有官袍玉带,但脊背挺直,神态从容。对面站着沈钰,玄色锦袍束玉冠,站在皇帝御案的下首,脸朝着她的方向,但目光没有和她对上。
殿内还站着几位内阁阁老和刑部的官员,一溜排开,面色各异。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慕昇昨日报上来的那份折子,翻了几页,抬眼看向慕昇:“慕昇,你坠崖之后这两年,一直在皖南养伤?”
“回陛下,是。”慕昇的声音平稳清晰,“臣伤重失忆了将近一年,恢复记忆后身体尚未痊愈,无法长途跋涉。待能行动时已得知臣的旧部与……与扶氏女正在暗中追查此案,便联络了他们,一同收集证据。”
皇帝的目光移向扶笙:“扶笙,你一个女子,如何拿到通州那本底稿的?”
扶笙叩首:“回陛下,臣女未婚夫慕昇遇刺之后,臣女从安庆一路查访线索到了京都,借侯府姻亲之便接近通州转运司相关人员。底稿是臣女托人潜入转运司档案库抄录的,原件已被销毁,但抄本的内容与转运司留存核单完全一致。”
殿内静了一瞬。皇帝又把那本折子翻了翻,目光落在沈钰身上:“沈钰,你可知此事?你这个世子妃,倒是能干得很。”
沈钰躬身:“回陛下,臣娶扶笙之时,并不知她与慕昇有婚约。但臣知她为查案而来,且臣本人也一直在查北境军粮案。臣与扶笙成婚后,二人将各自查到的线索合并,方才拼出全貌。”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替扶笙遮掩她“蓄意接近”的事实,也没有撇清自己的关系。扶笙跪在旁边听着,心跳慢慢平下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替她背书,但也在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告诉所有人——他知情,他参与,他不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皇帝的御笔在折子边缘批了一行朱字,搁下笔来:“北境军粮贪墨案,朕已命刑部彻查。冯家商号封了,通州转运司的人拿了,该办的一个也跑不了。”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扶笙身上,“至于你——扶笙,你为未婚夫复仇查案,虽手段迂回,但好在没有铸成大错。朕念你一片痴心,功过相抵,不予追究。”
扶笙叩首谢恩。她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听见自己心跳如鼓。过了。她替慕昇翻了案,查到了真凶,皇帝没有降罪于她。她做完这一切了。
“慕昇,”皇帝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当年遇刺之事,与北境军粮案的主谋郑某直接相关。如今郑某虽在逃,但刑部已经发了海捕文书。等案子结了,朕会恢复你的官职。你且回去候着。”
慕昇叩首:“谢陛下隆恩。”
皇帝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众人鱼贯而出。扶笙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跪得有些发麻,她低头按了一下膝头,再抬眼的时候,沈钰已经走出了殿门。他的背影在日光里笔直而僵硬,袍摆扫过殿前石阶的边缘,一步也没有停。
慕昇站在殿门口等她。他看着她走出来的样子,没有伸手扶她,只是压低了声音说:“没事了。”
扶笙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他的肩头追着沈钰的背影看过去。沈钰没有回头,也没有等她。他沿着宫墙下的长道独自走了,步幅比平时大,像是急于离开什么。
“我晚些时候再找你。”扶笙对慕昇说了一句,然后拎起裙摆快步追了上去。
她追了很长一段路,在乾清门外的那条长道尽头才堪堪赶上他。她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他停下来了。日光下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条硬得像石雕。他没有转身,只是站住了。
“沈钰。”扶笙绕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跑什么?”
沈钰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里翻涌着太复杂的东西,扶笙在其中看到了震惊、疼痛、还有某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他在殿上听到皇帝说“为未婚夫复仇”这几个字的时候,那道从他脊背一路蹿上来的寒意,此刻还在他骨头里没有散透。
“我知道你查案是为了他。”沈钰开口,声音有些哑,“但我不知道——”他停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和他订过婚约。你不知道皇帝说‘未婚夫’那三个字的时候,底下站着多少人在看我。”
扶笙攥着他袖口的手没有松。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不躲不闪:“沈钰,我跟你说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承认这件事对你来说不公平——你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在那种场合下知道的。我欠你一个解释,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沈钰看着她,日光在他垂下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宫墙外有人经过时投来好奇的一瞥,他才动了一下,把手从她攥着的袖口里抽出来,转而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冰凉,但握住她的力道没有松开。
“回去再说。”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宫门,上了侯府的马车。车厢里很安静,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沈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眉间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扶笙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伸手过去碰了碰他的膝盖,他的手覆上来握住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指节上慢慢按了一下。
他始终没有睁眼,但那一下回握让扶笙的心落了一寸。
回到侯府之后沈钰径直进了书房,没有去她的院子。扶笙站在书房的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停了一会儿。她没有推门进去。他需要时间,她给他。
她回了自己院里,在桌边坐下来,把发间那支白玉兰簪子摘下来搁在桌上。簪子上的玉兰花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看着那朵花,想起了沈钰画的那幅画。画里的她坐在窗前缝东西,眉眼低垂,那朵玉兰花簪在鬓边。
她伸手把簪子拿起来重新插回去,然后起身去了灶间。她要做一顿饭,做他喜欢的菜。等他愿意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至少有一桌热饭在等着他。
与此同时,侯府里关于今日朝堂之事的议论已经悄悄传开了。下人们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说世子妃的未婚夫回来了,说世子妃是为了报仇才嫁给世子的。谢恒来府里找沈钰,被管家拦在书房外面,说是世子在里面谁都不见。谢恒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侯府夫人那边也得了消息。她让丫鬟来请扶笙过去说话,扶笙去了,侯府夫人看着她的时候眼圈有些红:“扶笙,你跟娘说实话——你当初来侯府,真的是为了那个姓慕的?”
扶笙跪在侯府夫人面前没有起身。她把所有的事原原本本地跟侯府夫人说了一遍——她是如何发现慕昇遇刺有隐情,如何一路查到京都,如何拿着玉佩来认亲,如何把长得像慕昇的沈钰当作接近案情的入口。她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包括她最初确实把沈钰当作替身、当作工具。
侯府夫人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她靠在引枕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里复杂的情绪沉淀成了一种疲惫的宽宥。
“你起来吧。”侯府夫人说,“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想没想过钰儿会难过?”
扶笙站起来,垂着眼:“想过。但那时候我没有别的路。”
侯府夫人叹了口气:“罢了。你既然现在愿意跟他说实话,愿意留下来跟他过日子,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路是你自己走的,后果你也要自己担着。钰儿那边,你多给他些时间。”
扶笙点头,退出了正院。她回到自己院里的时候,暮色已经下来了。灶间里的饭菜做好了一桌,她用盖子盖着保温,然后坐在桌边等着。
她一直等到亥时。书房那边的灯没有灭,但沈钰没有过来。扶笙把饭菜又热了一遍,自己吃了几口,然后把剩下的罩好。她走到院里看了看东院那边透出来的灯光,没有过去,回屋躺下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半夜的时候她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从背后抱过来,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后颈里。那股熟悉的雪松气味裹住她的时候,她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贴进那个人的怀里。
沈钰的嘴唇贴在她后颈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亲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紧了。扶笙在睡梦中弯了一下嘴角,手覆上他环在她腰间的手指,十指慢慢地扣在了一起。
窗外的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抱着,谁也没有在清醒的时候说什么,但那道从朝堂上裂开的缝隙,在黑暗里被体温一点点地焐着,慢慢地弥合上了一部分。
虽然还远远没有愈合,但至少不再继续裂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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