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真相 从那日之后 ...

  •   从那日之后,扶笙和沈钰的关系像一面被震出裂纹的镜子,表面还完整,但每一道缝都透着光。

      沈钰没有再提朝堂上的事,也没有再追问她和慕昇的过往。他照常去衙门当值,照常回府吃饭,夜里照常睡在同一张床上。但他不再主动跟她说话了。饭桌上她替他布菜,他说一句“嗯”或“够了”,然后低头扒饭。她问他衙门里的事,他答得简略。她在夜里从背后抱住他,他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了,但没有翻身回抱她。

      那道裂缝在他们之间一天比一天宽。

      而扶笙发现了另一件事——沈钰开始喝酒了。

      从前他偶尔也喝,三五好友攒个局喝到微醺回来,但多半是有节制的不醉。如今他几乎每天回来都带着酒气,有时是竹叶青的冷辣,有时是烧刀子更烈的冲劲。他的脸色被酒气熏得微微泛红,眼神却清醒而疲惫。他进门之后换衣裳、洗手、坐下吃饭,每一步都做得很稳,但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倦意,隔着半张桌子扶笙都能感觉到。

      他不再跟她相好了。从前每晚都要把她往怀里搂的人,如今躺在她身边各自平卧。他仰面朝上闭着眼,呼吸均匀但清醒,她侧身朝向他,看着他下颌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地起伏。她的手伸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没有躲,但也没有握回来。就那么被她碰着,像一截没有反应的木头。

      有一回她夜间惊醒,发现沈钰不在床上。她披衣起来走到外间,看见他坐在窗前的矮榻上,面前搁着一只空酒壶。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低着头,手指搭在酒壶的壶嘴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扶笙站在门框那里看了他很久,最终没有走过去,转身回了床上。

      第二天早上沈钰从矮榻上醒来,揉着后颈回内室的时候,她已经梳洗好坐在桌边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早”。她回了“早”。然后各做各的事,像一对住在一起的陌生人。

      但身体有时候比嘴诚实。

      有一回夜间,扶笙在睡梦中感觉到一双手臂从背后箍过来,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她醒了没有动,感觉到沈钰的脸埋在她后颈里,呼吸急促而滚烫。他的嘴唇贴在她皮肤上,像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安静地躺着任他抱着,过了一会儿他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手也从她腰上松开,翻身躺了回去。

      整个过程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扶笙在黑暗中睁着眼,感觉到背后那一小片被他的体温焐热的床单慢慢凉下去,像是什么短暂的、不讲道理的东西来了一下又走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沈钰,我们能不能谈谈?”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沉默了几息之后说:“明天再说。”

      可明天他去了衙门,晚上回来的时候又带着酒气。扶笙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坐在灯下看着他换衣裳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种日子像在熬一锅永远不开的水。火在底下烧着,水面上冒着一层细小的气泡,但就是煮不到沸点。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还在乎她吗?还是他只是出于习惯和婚姻的约束留在这间屋子里?他每天喝酒到底是因为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在脑子里转了很多遍这些问题,但没有一个得到了答案。因为他不说,而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撬开他的嘴。

      与此同时,慕昇那边也传来消息——他的官职恢复了。皇帝念他查案有功,又怜他遇刺受害,把他从安庆府调回了京都,在刑部任了个郎中职。扶笙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院里那几盆花浇水,水壶嘴喷出的细密水雾落在花叶上,凝成一粒一粒的小珠。她放好水壶,回到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出门去了余庆茶楼。

      慕昇已经在雅间等她了。他穿了一身新制的官袍,气色比在祁门时好了许多,颧骨上那道疤在日光下淡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又像是当年那个她认识的模样了。

      “你的官复原职了,我该恭喜你。”扶笙在他对面坐下,替他斟了杯茶。

      慕昇接了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瘦了。”

      扶笙端茶的手没有晃:“最近睡得不太好。”

      慕昇没有追问。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再抬头时换了个话题:“陛下让我负责跟进北境案的后续,冯家商号的账目我已经在核对了。你手头那几份证据我可能需要借来用。”

      “没问题,我明日让人送来。”

      两人又聊了一些案子的细节。慕昇问起沈钰的情况,扶笙沉默了一下说:“他在跟我冷战。”

      慕昇的手指在茶杯壁上顿了顿:“因为他知道了我们的关系?”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怎么让他面对。”扶笙把茶盏放下,“我一直觉得只要我把真相告诉他了,事情就会好转。但事实是,告诉他之后他更难受了。因为那些话是我亲口说的,比他从别人那里听来更疼。”

      慕昇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种克制的、不愿意越界的东西。“扶笙,如果你觉得为难——”

      “不为难。”扶笙截断了他的话,“我自己的选择,我扛得住。”

      慕昇没有再说下去。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了,放下杯盏的时候说了一句:“如果需要我帮你跟沈钰解释什么,我可以去。毕竟这件事里,我也有份。”

      扶笙摇了摇头:“我自己来。”

      慕昇沉默了一瞬,点头:“好。那我先回衙门了,案子的事等你好些了再谈。”

      他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扶笙坐在原地低着头没有看他,她的手指搭在茶杯沿上轻轻转着圈,一圈一圈,像在转什么自己也想不通的东西。

      慕昇收回目光推门走了。扶笙在他走后依然坐在雅间里,茶已经凉了。她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走神,忽然想起从前在安庆府的日子。那时候她也是坐在茶楼里等他下值,他从门口走进来,她远远看见他就在笑。如今他们隔着一张茶桌,中间的距离宽到可以再坐两个人,但再也不会有人坐进来了。

      她回了侯府,走到自己院门口的时候看见沈钰正站在廊下。他没进屋里去,靠在廊柱上像是在等她。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没有酒壶,身上也没有酒气。

      扶笙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晚风从院门吹进来,把她鬓边的碎发拂动了一下。

      “你去见慕昇了。”他说。语气很平,不是疑问句。

      “嗯。”扶笙没有否认,“他官复原职了,我跟他谈案子的事。”

      沈钰看着她。暮色把他的眉目染得柔和了一些,但眼底那层复杂的东西依然沉沉地压着。“你每次跟我说话都只说半句。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也是吗?”

      扶笙愣了一下:“我跟他说的话,没有什么不能告诉你的。”

      “那你告诉我。”沈钰的声音有些低,带着连日的疲惫和酒后残留的沙哑,“你跟他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你会不会想起从前?”

      扶笙看着他。夕阳在他背后坠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模糊的金边。她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沈钰,你想问的不是我能不能跟他单独相处。你想问的是我到底选谁。你想问的是我在他和你之间,我究竟站在哪一边。”

      沈钰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一下。他没有反驳,因为她说中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翻来覆去想得最多的那个问题。

      扶笙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指尖冰凉,她拢起来用掌心焐着。暮色里她仰头看着他的脸,目光清晰而稳定:“我选你。从头到尾,我能选的都只有你。他是我过去的那个人,你是我现在和以后的那个人。我知道这个答案你等了很多天才等到,我也知道我说了你不一定会信。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沈钰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掌心的温度正一点一点地渡进他冰凉的指节里,像从前那样。他站了很久,久到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他才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握住了她的手,然后把她拉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在胸前。他的心跳透过衣料贴着她的耳朵传过来,比平时稍微快一些,但渐渐稳了下来。扶笙靠在他怀里闭着眼,感觉到他环在她背后的手微微用了一下力,把她按得更紧了一些。

      “以后别瞒我了。”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闷闷的,“一个字都别瞒了。”

      扶笙把脸埋进他胸口:“好。”

      槐花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淡淡的甜。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处,在青砖地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灰蓝色。他们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就那么抱着站了很久,像在重新确认什么东西回来了,虽然还不是当初的样子,但至少它回来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