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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有够大胆 我还没死呢 ...

  •   温热的触感在唇间恍惚传递,过了好一阵,苏弦慢慢与他分开,摸过唇上残存着的温度,看向沈无歧的神色沉重几分。
      记忆的回归并不连贯,苏弦需要一段时间缓冲才能判断究竟恢复了多少。
      而比起记忆,更重要的东西先回到了他的生命里。
      随着唇上的温度逐渐褪去,苏弦的心脏也逐渐开始剧烈跳动,带着几分钝痛,在安静的夜晚显得十分吵闹。他的视线没有从沈无歧身上离开,直到这聒噪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他才略显不适地垂下头去,用手攥住了心脏,睫毛在发丝的阴影下不断颤抖。
      鼓点般的动静始终没有消弭,大抵是难受得很了,苏弦复而眼眶通红地抬头,在床上扫视一番,最后目光停留在沈无歧搭在腹前的手上。他抓过那只熟悉又温热的手,用力按在自己胸口上,几乎想让他一同感受这份名为爱意的痛苦。
      可惜沈无歧被他足足药了两回,睡得比死了还沉,此时不论是怎么样都不会再苏醒。苏弦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勉强缓了半宿,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心脏的不适竟真的慢慢褪去,余留下的只有无边际的酸涩。
      此时的苏弦看上去十分狼狈。衣冠不整、面色惨白,头发也乱糟糟的。他摩挲过沈无歧唇边干涸的水痕,闭眼过了一遍脑子里留存的片段。
      巧得很,他方才恢复的,恰好是那段接续在沈无歧白日里向他全盘托出之后的记忆,也正是他记了半辈子的画面。

      八年前,大概是他第一次将死之日,选择了拦住将去练剑的沈无歧,并用一捧泛着清香的槐花对他表明心迹。
      苏弦年纪算不上多小,也早熟,即使沈无歧什么都没有对他说,他也知道自己第二天或许就要死去。如果死前都无法向这辈子唯一珍视之人表明心意,他会觉得此生都白费了。
      然后沈无歧接过了花,对他说,槐花是用来止血的。
      没有给他确切的回应,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也算不上责备,语气很温柔,让苏弦没觉得有多尴尬。他似乎也不太在意沈无歧究竟有没有把他的话当真,只沉浸在他接过花的喜悦中,连第二日的死期都抛之脑后。
      那天晚上,是沈无歧陪他睡下的。就像家人一般,沈无歧照例把他丢去洗漱、团到床榻上,顺带讲了一些玄乎的传说故事,像哄小孩一样,直到哄得他安然进入睡眠。
      苏弦从未睡得如此安稳。以至于第二日,他难得地起晚了,睁开眼时阳光已经洒满室内。
      房间内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苏弦呆滞地从床上爬起来,身旁是空的,连沈无歧的影子都见不着。他匆匆滚下床整理衣服,却在床头发现了一把从未见过的剑。剑身上别着一片宽大的叶片,上面是沈无歧的字迹。
      “带着它,下山。”
      苏弦捏着那片叶子愣了很久。他以为沈无歧要赶他下山,眼眶一红,差点掉了眼泪,却突然觉得不对劲。
      他不是今天要被处死吗?沈无歧为何还会让他下山?
      想让他逃?可他怎么可能逃得过四大长老,沈无歧又去哪了?
      思考到这里,苏弦猝然一顿,手脚发冷,立刻意识到了沈无歧想做什么。
      他一把抓过那于他而言有些沉重的剑,冲出房间往主峰跑去。
      那时他还没有学习御剑,只能循着小路全力奔跑,随身还带着这把不小的负担,苏弦跑得跌跌撞撞,日光晃得他眼前发白。不知跑了多久,在他神志不清,濒临力竭之时,迎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苏弦意识恍惚地晃晃脑袋,想要推开他继续去找沈无歧,却听见一声熟悉的低笑。
      “急着去哪?下山不是往这走吧。”
      竟是沈无歧的声音。
      苏弦惊喜地抬起头,大气都顾不上喘了,“师尊!”
      沈无歧对他笑笑,扶他站稳后自己侧开半步,抬手对他脑门一弹,“就知道你关键时候爱掉链子。回侧峰吧,那片叶子可以丢掉了。”
      苏弦迷惑地看他,“丢掉……?”
      “回去再说。”沈无歧没有立刻回答,将他转了个方向轻推一把,避开他的视线捂住嘴闷闷地咳了两声,而后催促他,“走吧。”
      苏弦一头雾水。但若沈无歧在,他便很听话,老老实实地走在前面,只偶尔装作无意地喊一喊师尊,确保他还在,除此之外没有多问。
      沈无歧还在路上笑道,“是不是给你牵根绳就安心了?”
      苏弦本来自然地想点头,意识到沈无歧在开他玩笑,便撇撇嘴不说话,身后便传来轻轻的笑。
      这条路比来的时候长了很多,苏弦出神地想,大概是因为他们走得很慢。一路上,沈无歧的话不多,动作也很轻,苏弦还总是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身后的人也偶尔掩饰着咳上几声。他觉得有些不对,却被沈无歧抵着后脑勺不让回头,就这样心事重重地走到他们居住的大门口,不安终于随着那股越来越明显的气味达到顶峰。
      终于按捺不住的苏弦一回头,与沈无歧略显讶异的脸色撞了个准。沈无歧平日素爱穿玄色的衣服,说是耐脏,而此时,在那衣服的衬托下,苏弦却觉得他的脸色比方才要白上许多。
      “师……”
      苏弦刚想开口,视线骤然被他身后的一块暗色的痕迹夺走。他瞳孔收缩,绕开沈无歧想要拦住的身子,终于清晰地看见了他身后的地面。
      血色的痕迹从沈无歧脚下开始,星星点点地、如同蜈蚣一般扭曲着,顺着他们回来的路蜿蜒。
      苏弦的视线没敢回到沈无歧身上,他踉跄地后退两步,被脚下不平的石块一绊,往后栽倒下去。所幸沈无歧眼疾手快地伸手拉住了,而当他由于惯性再次扎进沈无歧怀里时,他终于分辨出来那股怪异的气味是什么——
      花香,伴着浓浓的血腥味。
      跟他从前在死人堆里醒来时的味道很像。
      受到惊吓的苏弦下意识地反胃,红着眼眶就想吐,刚想捂住嘴压下恶心,却在收回手时,被手上不知哪来的腥红吓懵了。
      很快,一只手覆了上来,隔着帕子攥住他颤抖的手,将血色盖了个彻底。他慌张地抬头看向沈无歧,只见他很轻地叹一声,对自己道,“抱歉,还是吓到你了。”
      一派混乱中,苏弦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甩开了沈无歧的手,再次去摸方才不小心触到的地方。只听沈无歧低低抽一口气,苏弦迅速将手收回,毫不意外地,又是满指粘腻的暗红。
      玄色的衣服完全盖住了沈无歧身上的伤,他竟然到现在才发觉。
      “师尊……师尊……”
      苏弦的声音模糊不清,早就被这场面唬得浑身发冷,恐惧如海啸袭来,眼泪干脆利落地滚落,举着沾满血的手在沈无歧面前大哭出声。
      “哎,哎?”
      沈无歧哭笑不得,“我还没死呢,怎么先哭丧上了?”
      苏弦不听这倒霉话,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说要去主峰找万念。
      “多大了还哭成这样,没点男子汉的气概。”沈无歧颇为好笑地坐在地上,单手把他拽住,“回来!我就是跟他们打成这样的,不许去!别丢我面子。”
      “师尊为什么要……”
      苏弦被他拽回原地,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刚想要狠狠质问沈无歧一番,却在出口时堪堪顿住。
      还能为什么,为了让他活下去呗。
      沈无歧也不答,垂头帮他把手心、指缝的血迹全都擦了干净,又将自己手上沾到的血迹抹了抹,随手把帕子收回前襟,拍拍他的头。
      “不怕,打赢了。”
      苏弦鼻子一酸,嘴一瘪,又要掉下眼泪,却被沈无歧出声制止,顺带伸手捏住了两侧脸。
      “打住,先别哭了。”沈无歧明显很不知道怎么哄小孩,只能强硬地命令道,“去药房给我拿药,快去。”
      确实此事更重要。苏弦狠狠一抽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这回很听话,越过沈无歧往药房方向跑,逼迫自己不去看路上残留的血迹。
      沈无歧就坐在地上,看他跑得磕磕绊绊,撑着脸笑。待他完全跑没影后,才眉心一蹙,弯腰半捂着嘴痛痛快快地咳了一通,再吐掉嘴里残留的腥味。他从前襟内摸出那簇已经被压得有些扁的槐花,意外的香味如旧。见它没有被染上血,沈无歧似乎松了口气,随后起身走进院中,把花簇放在石桌上空着的茶盏里。
      做完这些,他满意地点点头,背手施施然离开庭院,去药房与那磨磨蹭蹭的徒弟碰面。

      当窗外连蟋蟀的声响都逐渐退去,陷入彻底的沉寂之时,苏弦才完全从记忆燃烧的余烬中回神。
      在微弱的月光下,他慢慢将沈无歧的手带离胸口,想要放回原地。但他在半路上便止住了行动,视线被床边的白色外衫吸引过去。
      他忽然想到,自从那天之后,他只要一看到沈无歧穿玄衣就脸色发白,几欲呕吐,迫不得已,沈无歧换掉了玄衣,从此改穿白衫。
      眼前的画面不知为何开始模糊。苏弦回头看向床上睡得毫不知情的人,转而用自己的另一只手顺着他掌心滑上去,摊平微曲的指节,随后轻轻一偏,从缝隙间交缠扣紧五指,按到枕边。
      他再次弯腰俯下身去,贴上沈无歧的唇间,停留得久了一些。一吻过后,他微微抬头呼吸,或是干脆躺到那人身边,待到记忆和情绪的波动平稳,便再度吻上去。如此循环往复,苏弦亲吻他的力度越来越重,越来越狠,直至他记起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心动,和对于沈无歧的、每一份情感。
      窗外逐渐传来断续的鸟鸣,终于结束了一切的苏弦瞳孔涣散地盯着床板许久,这才后知后觉地有些疲累,掀开被子缩到沈无歧身旁,把头埋进他的肩窝,伸手越过腰间,将他紧抱在自己怀中。
      天明之际,两人的呼吸也终于再度重合,共同潜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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