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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可以不是 可我们不是 ...

  •   苏弦好歹也是个成年男子,沈无歧没法长时间提着他跑路,在半空中确认他会御剑飞行后,便撒手让他自己跟上。
      不过眨眼的功夫,他们已经离开清芜山山脚下的村庄,又越过了荒原,目视着远处露出一片巨大的湖泊。
      这是苏弦平生第一回看见如此大的湖,湖面粼粼的反光晃得他眼前一白,差点失脚摔下剑去,被沈无歧眼疾手快地抓住了。
      “跑得够远了,他们现在不会追过来。”沈无歧手提苏弦看了看远处,目光扫过那片湖边坐落的村庄,对他偏头示意,“下去吧,我们找个地方歇息。”
      苏弦没有反应,在沈无歧手下无力地晃了晃,他有些晕剑,光是着忍住不吐就已经十分厉害了。
      两人在距离村庄几里的竹林中落地,不习惯长时间飞行的苏弦胃里一阵翻涌,终究还是没忍住,抓着沈无歧的衣袖“哇”地一声在竹林里吐了个干净。
      沈无歧颇为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背,从衣襟内掏出帕子递给他,“连飞行的记忆也没了?”
      苏弦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接过帕子却没有用。沈无歧以为他不好意思,于是离他远了些,走到竹林的边缘去张望远处的湖泊。
      缓和片刻,苏弦将帕子收了起来,用土把地上的脏污埋了,直起腰往沈无歧的方向跑去。
      两人慢悠悠地顺着竹林外的小路往湖边走,沈无歧在前走得十分熟稔,这让跟随在后苏弦有些疑惑。
      “师尊,您来过这里?”
      大抵是不习惯苏弦的疏离,这声敬语听得沈无歧心里并不满意,甚至称得上烦闷。可他又没有理由朝苏弦发脾气,只能几不可闻地叹一声,背对着他点点头,“愿城。这里曾是我的故乡。”
      苏弦能听出他声音中的不对劲。提到故乡,沈无歧似乎并不开心,于是苏弦很有自知之明地闭了嘴,不再过问。
      沈无歧却不避讳提起这些,他没有带苏弦来过这里,此番逃难也算是给了他这个机会,于是反倒饶有兴致。两人越过两侧坐落着的低矮房屋,来到了临海的长街上,沈无歧便抬手指了指前方对苏弦道,“你看,那是枫原海。”
      苏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没看见枫树也没看见海。湖面很平静,在晌午的阳光下成片地泛白,看不清水的颜色。
      他刚想去问沈无歧,却见他面向枫原海,发丝被一阵轻风吹扬起,拂过他眯起的眼睛。阳光正正好迎面照来,很是晃眼,他却仍旧看得出神。
      苏弦觉得自己大概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无歧,否则为何会移不开眼。他辨不出沈无歧此刻的神色究竟代表何种心情,但他隐隐觉得,这临海的村子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
      片刻,沈无歧转回身,背对过太阳向苏弦伸出手,“走吧,去找一家客栈歇息。”
      然而他并没有在预料之中接到苏弦的手。沈无歧的动作停滞一瞬,才意识到现在两人的关系不似从前,便将掌心收回,垂落身侧,背对过苏弦往前走,丢下一句,“跟上。”
      苏弦犹豫的指尖僵在空中,见他走得干脆,只好也收回动作。沈无歧的声音很闷,他能猜到,自己的迟疑让他失落了。此时的苏弦确实不习惯两人如此亲密,可不知为何,看到沈无歧收手离开,他也没有松口气,只觉手心空荡荡的,心里也闷得慌。
      他凭空握了握拳头,仍旧无法填补那微妙的空缺感,只能晃晃脑袋逼自己忘记这件事,抬脚跟上已经远去的沈无歧。
      愿城的人口很稀少,于是客栈也不好找。两人沿着长街兜兜转转,才在隐蔽的角落找到一家看着还过得去的酒馆。询问过后得知此处恰巧有几间空房,沈无歧便决定在此落脚,向掌柜要了一间小房。
      苏弦刚想开口,沈无歧便以为他不想与自己住,淡淡出言解释,“出门在外省着点花。”
      意识到他误会了,苏弦赶忙摇摇头,“不是的师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我们停留了这么久,他们不会循着罗盘找来吗?”
      沈无歧道:“不会。方才敲罗盘时我动了点手脚,至少要修个大半天,等修完他们早就跟不上了。”
      就是不知道等到江序发现后会多生气,毕竟他一向视自己造出来的法器为亲儿子。
      沈无歧默默在心里给他道了个歉。虽然很对不起他,但他没有弄得太过分,相信江序没一会儿就能修好的。

      两人到二楼的客房安置下,沈无歧又唤人送来一些茶和点心,好给刚吐完的苏弦垫垫肚子。他们一前一后在窗边的小桌前坐下,沈无歧心不在焉地喝了两口茶,见苏弦也吃不下什么东西,便干脆开口谈论正事:
      “你的记忆现在恢复了多少?”
      苏弦歪头回忆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我曾是魔种。师尊把我带回山上,教我练剑,教我压制魔种的侵蚀。”
      “别的呢?”
      苏弦摇摇头。
      记忆的边界是不明晰的,但通过苏弦的描述也能发觉,他只想起了早年的记忆。
      沉思片刻,沈无歧放下茶盏,对苏弦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近。苏弦仍旧不长记性,毫无防备地凑到他跟前,紧接着就被沈无歧捏着下巴亲了一口。
      这次的吻很轻也很浅,几乎只是碰了一下就分开。
      “?!”被强吻的苏弦在沈无歧松开手后慌乱地后退,直至抵着墙板才停下,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无歧。
      “别这样看着我。”沈无歧倒是没什么反应,甚至没去看苏弦,轻描淡写地又拿起桌边的茶,“现在有没有又想起什么?”
      半张脸红透的苏弦靠在墙上,脑袋空白了半晌,尔后意识到沈无歧是在确认他恢复记忆的契机,这才慢慢恢复大脑运转。
      还真有新的记忆流淌进来了。
      他放下手,干巴巴地对沈无歧道:“想起来了……一点。”
      话音刚落他就有些后悔,沈无歧该不会为了让他恢复记忆,强行再亲个百八十遍吧?!
      他摸索着背后的门框,在思考此时逃走生还的可能性有多大。
      但沈无歧没有行动。他甚至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自然道,“那就这样吧。现在的记忆够你生存了。”
      这回轮到苏弦愣神了,他僵在墙板上,理解着沈无歧方才的这句话,连同扣着门框的那只手一齐不知所措。
      就、就这样?
      他犹豫几番,后背离开墙面,重新坐到了沈无歧对面,探身问道,“您……不想我恢复记忆了?可是我们不是……”
      不是道侣吗?
      这句话没问出口,但沈无歧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没有去看苏弦,只是摇晃着手中的茶杯,许久,在苏弦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沈无歧轻轻道:
      “可以不是。”
      此话一出,苏弦的心脏忽而莫名其妙地刺痛起来。
      什么叫可以不是?
      他们的关系就这么随便吗?
      他抓心挠肝地好奇,半个身子几乎都趴到了桌上,差点伸手直接去晃沈无歧,“这是什么意思,师尊?师尊?”
      沈无歧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微微蹙眉用两指抵着他额间,把这激动的家伙按回座位,似乎在考虑某些事情是否要说出口。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过,沙沙作响。海浪远远地拍打在岸边,一下一下地,苏弦莫名觉得很像心跳。
      “也罢,反正你现在不再倾慕于我,告诉你也无妨。”大抵是做出了决定,沈无歧竟然对着苏弦很轻地笑了,只是笑了一声后便收回了所有表情,令苏弦心底惴惴不安起来。
      “转移魔种,是我一手策划的。”

      只是没料到真的成功了。

      带回苏弦的那些年,沈无歧翻阅了无数书卷古籍,却始终没有寻见任何消解魔种的办法。这条路走不通,他仍不愿放弃,便换了个方向去寻,试图找到能够剥离或是转移的办法。
      直到有一天傍晚,苏弦手捧一只雪白花瓣的槐花,两眼不眨地对他道明心迹。
      那时的苏弦尚不及他高,笨拙地在院中挑选半天,才找出一只花瓣完整、仍旧泛着清香的小花簇。
      可惜,比起感动或谴责这有悖常伦的情愫,沈无歧选择了沉默。
      因为那天过后,是苏弦上山的第六年。四位长老只允许沈无歧留他五年,在明日太阳升起时,他们将合力讨伐苏弦。
      沈无歧不想让他死。
      想要伸出的手在衣袖下微微颤抖着,最后又握成拳,被苏弦亮晶晶的眼睛注视得无比难捱。
      而正是此刻,他突然毫无预兆地想起了曾经无意间翻阅的典籍,里面记录着有关双修和炉鼎的一切。
      双脉相融,灵气结合,此法并不是禁忌,反而能够合理地共享资源和提升修为。他们两人皆是剑修,甚至一脉相承,若是沈无歧以自己为半个炉鼎,将灵脉置换成魔种一并融合,再稍加调整,把自己的修为替换过去,或许同样能消解苏弦的魔种。
      其中,若是情投意合的道侣,那么效率和成果皆能更进一步。即使这称不上是什么正当的行为,却是个保住苏弦的好办法。
      这个想法过于大胆,也没有具体的门路。沈无歧需要一点时间,来思考这么做是否值当,以及苏弦在知道真相后能否接受。
      同样,他还需要时间去执行。
      于是在一阵风吹过后,沈无歧从渺远的念头中回神,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目光重新在苏弦略显局促的脸色上汇聚,接过了他递来的槐花,轻声道:
      “槐花是用来止血的。”
      见苏弦神情一僵,他勾起唇角,上前去摸了摸他蓬松的发顶,“很实用,我收下了。师尊也很在意你,所以苏弦要好好修炼,不要让师尊失望。”
      情感晦暗不明地闪烁,沈无歧尚且留了几分余地,却不动声色地,绕开了小孩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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