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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受困于此 其实只是想 ...

  •   失控间过度使用灵力,已然让魔气蔓延到了无法阻止的地步。失去意识的沈无歧直到灵脉被兀然掐断,才勉强捂着额头停滞下来,从魔种的侵蚀中找回部分神志。
      暴烈的魔气被死死按在灵脉间,冲撞几番后才彻底平息。失去所有灵力让沈无歧觉得身体空上不少,虽说怪异,却也更加轻松。
      此时,他的身边基本上感应不到任何魔物了。
      在逐渐缓和的喘息中,沈无歧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踉跄两步无力地靠在树干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让开被他随手当啷一声丢到了地上,也不恼,只委屈地嗡嗡响过两下后,自个儿乖乖地支起剑身收剑回鞘。
      沈无歧撩了一把散落的碎发,低头打量自己,只见原本光洁的衣物上沾满了污物,脚边也全是干涸的血迹,看着十分狼狈。
      所幸苏弦出手及时,不然真要让四位长老赶回来收拾他了。
      灵脉被封,便无法使用灵力缓和体力消耗。沈无歧捏捏眉心,想要干脆在原地歇息,可他刚准备坐下,远处就传来了细微的窸窸窣窣声。
      还有完没完了?
      沈无歧已经身心俱疲,根本不愿再管什么有的没的意外,干脆利落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随手把让开插一旁地里,就开始望着树顶放空发呆。
      杂乱的声响逐渐明显,大抵能听出是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沈无歧出神地想着,这个时候出现在森林里的人只有两类,一种是狼魅,另一种是冒失的傻子。
      那脚步声似乎正是朝着沈无歧来的,但奇怪的是,除了脚步声,似乎还有一种什么东西被拖在地上划过的声音。
      两种混合起来的怪声稳步逼近后,在沈无歧几米远处停下。沈无歧长叹一声,不情不愿地前倾身子,顺势将头拉回原位,便见面前站着一个古怪的小孩。
      小孩约莫只有十多岁,头发及肩,刘海垂落遮了半张脸,看不清面容。乱糟糟的发尾卷着打结,沾着许多泥块,衣着破烂又老旧,甚至光着脚。
      他的手上抓着一把两头尖锐的长条石头,或者说是石剑?方才那奇怪的动静大概就是这个东西拖过枯叶的声响。
      那把石剑看着很是很粗糙,几乎没有打磨过的痕迹,却尖锐无比,在树缝隙透进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无歧眯了眯眼,手上没有任何行动。
      这个小孩身上没有瘴气,也没有魔气,除了外表其他都干净得很,不是狼魅,是活生生的人。
      这种时候他很有耐心,在安静地等待一段时间后,那个小孩率先开了口。

      “叔叔,我在找魔物。”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听不出是何种性别。

      “我要给阿娘报仇,你可以帮帮我吗?”

      沈无歧看了他一眼,不合时宜地在心里默默道,这孩子大概是这些品种之外的第三类:
      热血的疯子。
      见他不答话,小孩眨眨眼,又慢悠悠地问道,“你可以帮帮我吗?”
      沈无歧轻笑一声,反问他,“我要怎么帮你?”
      小孩不语,拖着那柄石剑又走近几步,直到与沈无歧不过一臂距离。
      “我是追着魔气来的。”他认真地一字一句,口齿十分清楚,“这里是魔气最重的地方,你告诉我魔物在哪好不好,我要杀了魔物,给阿娘报仇。”
      沈无歧想说,你迟来一步,那些魔物已经被叔叔我杀得干干净净了。
      只是没等他开口,那小孩自顾自打断他,情绪似乎开始有了起伏,“阿娘、阿爹、阿姐、旺财都死了,魔物把他们吞得干干净净,我没有家人了。”
      说到这里,似是被戳中了痛苦的回忆,小孩的声音染上深深的恨意与不甘,握着石剑的手也越来越紧,猛地一抬头,对着沈无歧声嘶力竭,“我恨他们……我恨他们!!你告诉我!你一定知道的、这里是魔气最重的地方,你一定知道的!”
      沈无歧轻轻蹙眉,对他这突如其来的疯癫无动于衷,“这里没有……”

      话音未落,他猝然一怔。

      这里没有别的魔物了,一个都没有。
      此处魔气最盛的,是他沈无歧。

      他正是小孩口中的魔物。

      沈无歧的心脏忽而开始失速,咚咚咚地跳动得毫无节奏,他下意识躲开了小孩的目光,再也无法吐出半个字。
      小孩在这诡异的寂静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将头凑到沈无歧面前,睁着巨大的双眼,轻轻道:“叔叔,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沈无歧思绪混乱,没功夫去看他。那小孩却穷追不舍,见他不回应,便拖着那把石剑走到他偏头的方向,再次把头凑过去。
      树林里忽而刮来一阵凉风,阴阴冷冷的,吹起了两人的发丝。沈无歧无法忽视探到面前的大脸,抬眼看去,却在看清他发丝下的脸之后,神识剧颤。
      那张脸竟与苏弦幼时有几分相似,只是由于眼睛睁得过大,染上狰狞可怖的意味。
      “你就是魔物。”
      在看一同清沈无歧眼睛的瞬间,小孩的瞳孔顿时变得如怪物般尖锐,声音诡异地恢复平静,却比发疯时更吓人。
      “他们已经死过一次了……被魔物吃得干干净净,我好不容易见到他们,你又把他们杀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沈无歧心脏一缩,想到了方才被他斩于剑下的狼魅,想到了死于他剑下的兄长,辩无可辩,却也无力再对他解释,睫毛轻颤后,逃避般缓缓合上眼。
      这默认般的反应就像一把利刃割断了小孩的理智,他突然红着眼暴起,一脚狠狠踢开沈无歧手边的让开,剑身叮铃哐啷地滚了有数十米远,撞到灌木丛中停下。
      “我恨你。”
      小孩的嗓音又哑又低沉,双手紧紧握在石剑上,就连粗糙的石尖割破手掌,血顺着指缝淌下也浑然不觉,“魔物、魔物!!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们!!”
      一阵急促的风流从身侧划过,而后是石剑在阳光下的反光。沈无歧下意识想要召回让开格挡,但他忘记了,被封住灵脉的他此刻使不出半分灵力,他就连身上的护身符都无法驱动,更别说是让开。
      力竭的沈无歧反应本就要慢上许多,片刻的失误便让他再也来不及躲闪。石剑从眼前闪过,沈无歧只觉腹部一凉,紧接着便是剧痛迅速荡开,蔓延至全身。他喉头一热,呛咳着吐出口鲜血,吃力地低头看去,便见那把石剑已然穿透自己的下腹,几乎将他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跟他猎杀其他魔物时很像。
      沈无歧就这样又走了神,竟还能有闲心低低笑了,可只来得及笑一声,而后是更多的血顺着唇角溢出。
      力气就像是从伤处被抽走一般,沈无歧将一只手艰难地搭在缓缓染上猩红的伤处后,就不再有别的动静。他静静地看着那个小孩,小孩仍旧死死抓着石剑,手上的血顺着剑身流下,与沈无歧的血混合到一起。

      沈无歧悠悠眨了眨眼。

      这样是不是有点暧昧了,苏弦看到了大概要比醋坛里的泡青梅还酸。

      对于他没有立刻死去,甚至看上去还在胡思乱想,小孩觉得很困惑。他把石剑又往深处使劲按了按,便听得沈无歧一声闷哼,后者的额头上早就布满冷汗,声音飘忽地开口,“下手真狠。”
      小孩不解,“你在想什么?”
      沈无歧不答,这种时候他可没有力气陪小孩聊天。在熬过一阵剧痛之后,他轻轻仰头,把所有的力气都卸到树干上,减缓几丝微不足道的疼痛。
      在想那倒霉孩子看到这般场景,会不会以后看到他穿白衫也会吐。那他还能穿什么颜色,青色?红色?
      又在想……
      意识随着痛觉的麻木一并开始涣散,恍惚间沈无歧看着那张与苏弦相似的脸,心脏竟闪过轻微的抽痛。
      苏弦应当也是厌恶魔物的,毕竟当年遇见他时,他的至亲一半死于战火,一半死于妖邪。他无法想象苏弦得知自己身为魔种时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只没有由头地想,如今自己是那个魔种,却无论如何也不想看到苏弦对他露出这般怨恨的神情。
      在思绪彻底陷入混沌之前,沈无歧模糊地听到了很遥远的声音,似乎有人在高声唤他。
      喊得撕心裂肺。

      “师尊——!!!”

      苏弦远远看清了这鲜血淋漓的画面,几近失声,眼睛顿时变得通红,怒吼着冲上前去,完全忘了不得伤及凡人的规矩,像个疯子一样在百米外掷出明迹。剑的轨道直直朝向小孩的脑袋,可小孩的动作竟比他快,或者说,小孩根本没搭理他,在他刚看清后就自顾自地继续了下一个动作。
      他将握着石器的手又紧了紧,随即后退半步,猛地把整根锐利的石剑从沈无歧身上拔出!
      刹那间,喷涌的鲜血与明迹一同而至,小孩由于惯性后退,一屁股栽倒在地上,侥幸没被一剑穿成串,却因脚滑撞到身后的乱石上,直接昏了过去。
      而明迹则是在穿过两人间时,恰好被沈无歧飞溅的血淋了满头。
      沈无歧从未让苏弦接触过多血腥的场面,生性平和的明迹自是从未受过此等惊吓,滚落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嗡鸣声,浓稠的血液顺着他的剑锋滴落在泥土中,留下一处水洼。
      苏弦连滚带爬跑到沈无歧身前,反脚飞踹把小孩掉到地上的石剑踢出数十米远,在石块碎裂声响起的同时,哐啷一声跪到沈无歧身侧,掌心贴着他沾满血的手背用力按住伤口,妄想减少生命流失的速度。
      可沈无歧腹下的血自石剑抽出后就彻底止不住了。他脸色惨白得吓人,在苏弦的手按上来之后倒是吃痛地拧了拧眉,往后很快便几近昏厥。
      都快要昏死过去,在意识到苏弦回来之后,他竟然还试图开口说话。
      见他嘴唇翕张,苏弦便知道他要自己放过那小孩,濒临爆发的怒气再也抑制不住,声嘶力竭地对他大吼:“沈无歧!你现在敢说一句话,我就让他死你面前!”
      沈无歧住了嘴。

      他其实是想让苏弦摇人来着。

      眼见沈无歧的生息弱下去,血仍旧止不住,苏弦被他的血烫得浑身发冷,四处张望,却不见有任何能临时捆住伤处的东西。慌乱间他瞥见自己的衣物,便手忙脚乱地单手扯开自己的腰封,眨眼间扒下外衣,厚厚地缠在沈无歧的腹前与腰间。
      双手勉强得空,苏弦混乱地到处摸索,试图找到些救命的东西。他记得沈无歧在临行前把万念给的草药带在身上,伸手去他腰间的行囊中找,却只翻出了几包根本没有配过的草叶,不见任何成药。
      怎么会一副配好的药都没有?!
      几近崩溃之时,他忽而莫名其妙地想起沈无歧在两人分别前,曾煞有其事地整理他的衣领。
      在过往的数十年间,沈无歧只会在他要独自远行时这样做。几乎是瞬间,苏弦脑中闪过一个不成文猜测,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迅速伸手去探自己衣内的暗格。
      外衣被缠绕在沈无歧伤处,已经染成了深红色。他费劲地避开伤口,指尖微颤着扒开层层叠叠的衣褶,终于在暗格边的缝隙间,掏出一小包被血浸透的成药。
      成药有一股苦涩的味道,还混杂着几分槐花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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