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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已故之人 兄长在百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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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弦觉得自己这辈子没飞得这么快过,就连从前半夜偷亲沈无歧被他追着揍时都没有这等潜力。
狂风呼啸着将他的头发吹得毛毛躁躁,发绳随风上下鼓动,苏弦几乎要睁不开眼。沈无歧似乎在一处密林中,枝繁叶茂的森林在空中便看不清树底,苏弦只能降落,抬脚往魔气最浓烈的方向跑去。
这段路对他而言变得过于漫长,不安逐渐蔓延至全身,苏弦只能勉强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的,沈无歧那么强,没有灵力也能打过很多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终于,那熟悉的气息夹杂着魔气近在咫尺。苏弦喘息着,丝毫不敢犹豫,扒开树丛继续往前冲去。
沈无歧就坐在不远处的巨树边,背对着他靠着树干,只露出了半边身子,看着像在休息,除了衣摆袖口沾着污浊,似乎没有任何异样。
苏弦松了口气,脚步放慢了些,刚想开口唤他,却见他身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那种怪异的恐惧和异样感再次卷土重来,苏弦脊背发凉,脚步重新加快,侧身跑过几米,在看清沈无歧后瞳孔猝然收缩——
他身前晃动的东西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垂着头看不清性别,双手却紧握着一柄长长的、形状古怪的石剑。
而石剑的另一端,此时正没入沈无歧的腹部,将他深深钉在了树干上。
沈无歧不知为何竟没有任何反应,只死气沉沉地靠着树干,一手轻轻搭在身侧,另一手别扭地捂着溢血的伤口。
他压根没有力气发现苏弦的到来。过度的疼痛让他低低地喘息着,面色竟很是恍惚,神识游荡间,眼前的画面逐渐扭曲,又变得模糊。
半个时辰前。
沈无歧甩下了苏弦,却更加郁闷,一路发泄般凶狠地杀过所有见到的魔物和妖邪,倒也没用上几分灵力。
往日里他也不常依靠灵力来修炼,多数剑术都是真枪实干,全靠自己的实力,所以他压根没觉得给苏弦的“锁”会派上作用。
城内的战火似乎消弭不少,但沈无歧身边的魔物却越来越多。他御剑飞到树顶,眯眼看了看远方,肉眼可见地,还有许多魔物朝他的方向逃窜。他不由得感叹了一番这魔种的号召力,随后缓缓下落,回到林间继续他的清扫。
只是在清理过几波凶兽后,沈无歧与几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撞了个眼对眼。
那些人像是在逃难,见到他还被吓了一跳,指着他后退几步,更有甚者仓惶间一屁股摔到了地上。沈无歧垂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持长剑,衣摆沾血,身旁还有成堆的尸体,确实看着不像什么好人。
但比起他自己……沈无歧挑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那群吓得魂飞魄散的“普通人”。
他们身上无不散发着瘴气。
沈无歧还没傻到狼魅摆在面前了都认不出来。这些狼魅的瘴气算不上浓郁,所以大抵吃的活物不多。但狼魅既是魔物,就注定会为祸百姓,只要是吃了人的狼魅,不管数量多少,沈无歧通通不会放过。
他抖了抖剑上的血,便准备速速送他们上路,手起剑落间,那一批“人”在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尖叫中倒地不起,鲜血四溅过后,几个狼魅了无声息,还有几个继续挣扎着化成新的人形。
沈无歧见怪不怪。他闲来无事,干脆把剑往地上一插,靠在那等他们慢慢化形,又很快被他斩于剑下。
很快,那些狼魅都已耗尽了偷来的命数,只余最后一只缓慢地在地上蠕动,不知为何这次它化形的速度更慢了,就像是时间太过久远,以至于费劲地在想吃掉的人长什么样。
沈无歧打了个哈欠,干脆走远了些,准备把附近狼哭鬼嚎的东西一并清扫掉,再回来看它表演。
在斩灭近处最后一只恶鬼后,沈无歧还没将剑上的怨气抖落,却听得身后一声犹犹豫豫的呼唤。
“……无歧?”
沈无歧愣住了。
这带着少年气的声音陌生,非常陌生,陌生到他只在百年前听到过。
在意识到这是谁的声音后,他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几分,想要回头去看究竟是何人,却连脚尖都移动不了半分。
身后怯生生的声音再次传来,更加惶恐和不确定,“是你吗无歧?我怎么会在这里……”
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沈无歧终于咬了咬牙,逼迫自己转身,面对上那一张与他有八分相似的脸。
只不过那张脸明显比他小上许多,约莫是十四五岁左右的年纪。那人的神情也与沈无歧十分相似,脸上带着深深的迷茫,环顾四周,一步一步地走到沈无歧面前。
他比沈无歧矮上一截,只能抬头看他,半晌,纳闷道:
“无歧,你怎么比兄长还大了?”
是的,面前的人正是沈无歧百年前的亲生兄弟,沈无忧。
他仍旧是已故那年的样貌,不论是服饰或发型皆别无二致,就连神态都一模一样。
沈无歧直直盯着他走近,脸上的神色复杂万分,若是非得形容,那大概有一半是如遭雷劈。
他的兄长早就死了,跟所有的亲人一起死在百年前的战场上,是他亲眼看着别人把他们沉入枫原海的。
沉尸在枫原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百里之外的荣城?
沈无歧一度认为这是幻境,可幻境总得有个凭依,附近也根本没有能够致使他入幻的强者。况且他的身上散发着瘴气,与先前那群人的状况完全一致。
面前的人,只可能是狼魅。
他紧紧闭上了眼,脑子一片乱麻,喉咙上下滚动了几下,许久,才对沈无忧艰难地开口,“兄长,你已经死了。”
沈无忧的神情空白一瞬,脑袋晃了晃,许久,在意识到什么之后,恍惚地垂下头。他复而看了眼自己的手,像是完全想起了从前的记忆,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对……对啊,我死了。”
他复而抬头,看向眼眶通红的沈无歧,“无歧,我死了多久?”
沈无歧的声音有些发哑,气声比言语还要明显,“百年了。”
“这样啊。”沈无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竟对着沈无歧笑了。他上前握住沈无歧的手,踮脚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声音中竟是释然的宽慰,“太好了,你还活着。无歧好厉害,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
沈无歧咬紧了下唇,低着头任由他轻揉发顶,没让沈无忧听见半分哽咽。
“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种场景。”沈无忧轻叹一声,看了眼幼小的自己,又看向从刚才就低头不起的沈无歧,无奈道,“我是怎么到此地的?你干的好事?”
沈无歧闷闷地顶嘴,“我哪有这种本事。是你被魔物吞了。”
沈无忧一哽,没想到百年后的弟弟这么直白,他连难过都难过不起来,“所以我现在是魔物?”
“再坏一点。”沈无歧虽然心脏难受得很,思绪却十分清醒,“你不是沈无忧,你只是个吃了别人还把别人皮囊穿走的魔物。”
尚是少年的沈无忧可没见过这阵仗,对着沈无歧的这番话露出一脸吃坏东西的表情,“好缺德。”
不知在说谁。
半晌,他又轻声道,“你是不是要杀了我?”
沈无歧不答。可他握着让开的手仍旧绷得紧紧的,丝毫没有松懈之意。
“好吧,我明白。”世界上大抵没有人比沈无忧更了解他,看向他的眼神中满是心疼和担忧。沈无歧幼时就认不清自己的情绪,现在看来仍旧没有改进。
看到死了这么久的兄长此时堂堂复活,应该饱含热泪地冲过来,再扑到兄长怀里大哭一场吧?
虽然现在兄长是比他小了点,但威严还是摆在那里。沈无忧暗自嘀咕。
更何况,兄长就该尽到兄长的职责。
“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沈无歧茫然地眨眼,没想到是一介狼魅化身物率先说出这句话,迟疑半晌,老实道,“要说的已经在坟头说过了。”
“好好好。”沈无忧拿他没办法,“那我借魔物的嘴多说一句。”
他摸索了一遍自己身上,没有发现什么零散的物件,索性将自己的发绳摘了下来,塞进沈无歧手中。
“你总是意识不到自己真正的情绪。”他握着沈无歧的掌心攥紧,似乎有几分眷恋,却很快褪去,抬头对弟弟坚定道,“那至少在心脏难受的时候,问问自己还好吗。”
沈无歧呼吸一滞,一时没明白他这番话是何用意,手中的发带却已经被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还想对沈无忧说些什么,可在张口的瞬间,沈无忧灵活地侧身,一把夺过他手中不知何时松开半分的让开,狠狠穿透自己的胸口!
也不知少年哪来的力气和勇气,能让剑刃全部没过胸膛,尽数从后背穿出。由于他的本身是狼魅,让开不会避让,反而将剑刃埋深了几寸。
血液飞溅出几滴落在沈无歧的脸上,是冷的,因为狼魅的体温很低。他僵在原地,几乎丧失了所有的行动力,连带着大脑也一片空白,大抵是无法承受又一次突如其来的别离。
沈无忧的身体“咚”地一声倒在地上,鲜血缓缓扩散,荡开涟漪,如先前所有狼魅死去时那样。随着最后一点瘴气消散在空气中,他没有化成另一个人的模样,也没有化为原型。
远在枫原海的沈无忧,是这个狼魅吃掉的最后一个人。
沈无歧的视线随着兄长倒下而失了目标,空荡又无法聚焦地投射着树叶中透过的光点,光点越来越模糊,在景象中颤颤巍巍地扩大,最后占据了他一半的世界。
恍惚间他觉得下巴有些痒意,抬手用手背蹭过,是被血液稀释的眼泪。
他怔怔地眨眼,又看向自己紧紧攥着的手心——
没有发带,没有温度,掌心空无一物地颤抖着敞开,只有几个凌乱的月牙印,丝丝渗出血珠。
战争、魔物、死在百年前的亲人、沉溺在枫原海底的尸体、狼魅、出现在荣城的兄长……
再次死在百年后的兄长。
灰蒙的瞳孔毫无生气地注视着空荡的掌心,半晌,沈无歧感觉脑中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裂了。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楚。
让开从狼魅的胸口处抽出,被沈无歧粗暴地抓回手里,他面无表情地对着沈无忧的尸体凶狠地反复穿刺,捣得躯体和面部皆已烂得模糊,再也看不出是何人,他才脱力地跪在血泊中,爆发出一声濒临崩溃的呜咽。
随后他用力擦去脸上不断滴落的液体,毫不犹豫地起身,不受控制的循着远处所有魔气出现的地方杀去。
被他捅得不成人形的狼魅身上,所有剑口处皆散发着不属于它自己的、浓郁的魔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