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后又在加班中》舒小糖

36、第 36 章 千年旧识—

　　洛齐是个极在意身份的人。跟在她主人身边三千年，哪怕装成孤女的时候，身上那股子端着架子的劲儿也没卸过。

　　换个现代的词，就是“装”。

　　殷宁一句“泼妇”扔过去，像一根针扎在了最不能碰的地方。

　　洛齐的脸色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涨红，是整张脸白了一瞬，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珠子里的光烧得发亮。

　　她抬手拍在罩壁上，一下比一下重，嘴里的话也乱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这样跟我说话？当年你连我是谁都看不出来，要不是我手下留情，你连三千年前那一战都活不过去，早就灰飞烟灭了，还有今天站在这里跟我叫嚣的份？”

　　殷宁挑了挑眉，回头看了冥渊一眼。洛齐平时情绪稳得像一口死水，突然炸成这样，不太对劲。

　　冥渊靠在藤椅上没动，只抬了抬下巴，朝洛齐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殷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罩子里的空气浮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细末，正贴着洛齐的皮肤往毛孔里渗。

　　“你什么时候撒的？”殷宁问。

　　“进密室之前，”冥渊语气平平的，“激化情绪用的。她越激动，魂越不稳。”

　　洛齐还在罩子里骂，话越说越碎，从三千年前的旧事翻到殷宁当年怎么眼瞎心盲，把话本子里能骂的词用了个遍。

　　殷宁站在罩子外面听了一会儿，等她骂到一个换气的间隙，抬手打了个响指。

　　罩子内壁的光纹一变，洛齐的身体僵在原地，嘴还张着，骂声断了。

　　殷宁上前一步，指尖点在她眉心，往后轻轻一带。

　　洛齐的魂从身体里被抽出来，轻飘飘地悬在半空中，像一片被扯出线轴的薄绸。

　　魂体落定之后没有立刻睁眼，两只眼睛半睁不睁地垂着，表情空落落的，像一尊还没上色的泥胎。

　　殷宁看了看她那副呆样，有点不确定，扯了扯冥渊的袖子：“她不会变傻吧？”

　　“自然不会，”冥渊说，“刚抽出来没清醒而已。”他抬手朝洛齐的魂弹了一下指。

　　洛齐的魂猛地一颤，眼睛睁开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殷宁和冥渊，脸色变了。

　　魂魄被从□□里抽出来之后，药粉的作用就断了，她的理智回来了，但魂体被殷宁的灵力箍得死死的，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你们做了什么？”她的声音比刚才清醒得多，也冷得多。

　　“借你的脑子用用。”殷宁掐了个诀，手指点在她魂体的眉心。灵力顺着指尖渗进去，洛齐的记忆像一卷摊开的画轴，从她指尖底下铺展开来。

　　殷宁翻得很快，三千年的记忆，有用的没用的，一帧一帧地扫过去。她的表情在翻到某几帧的时候沉了一下，但没有停。

　　冥渊站在旁边，从袖中取出一株彼岸花。

　　花瓣是鲜红色的，根茎修长，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之后化成了一团模糊的人形。

　　那个人形慢慢长开，五官从模糊变得清晰，体态从一团光变成有轮廓的实体。

　　片刻之后，一个和洛齐长相一模一样的魂体站在了密室中央。眼睛是睁着的，但目光空洞，像一尊蜡像，等着被填进去什么东西。

　　殷宁读完了最后一段记忆，手指从洛齐的眉心收回来，那些记忆被抽成了一团透明的丝线，顺着她的指尖流向那具彼岸花魂的头顶。

　　丝线一根一根地没入，彼岸花魂的面部表情开始松动，先是眼皮眨了一下，然后是嘴角微微动了动，接着是手指、肩膀、呼吸的起伏。每多一根丝线进去，她就更像一个活人。

　　等到最后一根丝线没入，彼岸花魂已经和真正的洛齐看不出区别了。她站在那里，眼神里有了光，嘴角带着一点洛齐惯有的、端着架子的弧度。

　　而殷宁身后的洛齐，魂体正在一点一点变淡。

　　从脚开始，像被水洇开的墨，往上漫，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从指尖开始变透明，抬头看了殷宁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出声。

　　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烟，散在密室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殷宁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忽然冒出一句：“她这算是灰飞烟灭了吗？”

　　“本就不该存活于世的人，”冥渊掌心一翻，生死簿出现在他手上。他翻开某一空白页，手指点了一下，然后递到殷宁面前，“这上面从来没有过洛齐这个人。”

　　殷宁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是空白的，而前后的页面上则密密麻麻列着名字，前后翻了几次，确实没有洛齐。

　　“你早就查过她？”

　　“当年把你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时候，你在梦里喊过这个名字。我顺手查了。”

　　“然后呢？”

　　冥渊合上生死簿，收进袖里：“生死簿上查无此人，要么是假身份，要么是非常人。我那时候以为是假身份，没往深处想。后来想再查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挡遮掩了，今天才想通。”

　　他这话说得平平，但殷宁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三千年前他查不了，今天能查了。那道挡着的东西正在松开，一道一道地解。

　　她看着他沉下来的眸色，没有追问。她懂，禁制在解开，说明有些东西正在松动。

　　世间又要乱了。

　　“冥渊，谢谢你。”

　　冥渊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上翻生死簿的动作停了。

　　他偏过头看她，眉尾微微抬了一下，没接话。三千年了，她跟他说过“滚”，说过“别烦本宫”，说过“你面煮坨了”，唯独没说过这个字。

　　殷宁没看他。她往他那边靠了靠，额头抵在他胸口，说话的声音闷在衣料里，有点瓮声瓮气的：“我虽然忘了很多事，但当初濒死的感觉一直还记着。”

　　她闭着眼，停了一拍，像是在翻找那段记忆里最清楚的几个画面：“我那时候躺在泥地里，浑身都是血，耳朵里嗡嗡响。洪水从北边退下去，山崩的声音越来越远，冰雪化了之后到处都是泥浆。我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但那会儿倒没觉得多怕，就想着总算打完了，死也值了。”

　　冥渊没有动，他垂着手，视线落在她头顶那几根被密室的湿气沾得微微发软的碎发上。

　　“然后你来了，”殷宁的声音轻了一点，“从天而降，伸手把我从泥地里捞起来。我那时候快死了，看不清你的脸，就觉得这只手挺稳的。然后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还能活着，我会很感激老天。”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开口，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石壁缝隙里渗水的滴答声。

　　冥渊把手里的生死簿收了，腾出来的那只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上，没有揉也没有拍，只是搁在那里，掌心贴着她的发顶。

　　“你当时说了一句话，”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你说‘带我走吧，别磨叽’。”

　　殷宁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我当时都那样了，还能说出这么欠的话？”

　　“能。说完就昏过去了，我抱你回地府时你吐了我一身血。”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扔了？”

　　“扔了你，我煮的面给谁吃？”

　　殷宁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但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她的眼眶有点发酸，但没红到要掉眼泪的地步。她抬起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你三千年就记住这个了？”

　　“记住的不止这个。”冥渊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她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他的声音放得很缓，每个字都落得清楚：“我还记得你半睡半醒时问仗打完了没有。我说打完了。你问赢了吗。我说赢了。你说那还行，就是死的人有点多。”

　　殷宁看着他，没说话。

　　“你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没掉眼泪。”冥渊说，“你现在也不用掉眼泪。”

　　“我才不会掉眼泪，”殷宁说，鼻音有点重，“女战神是不会哭的。”

　　“嗯。”冥渊应了一声，伸手把她眼角那一点湿意抹掉了，和之前在地府寝殿里做过的动作一模一样。

　　殷宁把脸重新埋回他胸口，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面你还是得给我煮的，还要煮几万年才行。”

　　冥渊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出声。

　　那具用彼岸花塑出来的洛齐魂体站在几步外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睁着眼，表情已经和真人没什么区别了，但她暂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殷宁从冥渊怀里退开半步，看了一眼那具魂体，又抬头看了看冥渊：“她能瞒多久？”

　　“只要不和她的主人面对面，”冥渊说，“就能一直瞒着。”

　　殷宁点了一下头，转身朝那具魂体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侧头看了冥渊一眼：“刚才那些话，出去之后不许跟阿纸说。”

　　“哪句？”

　　“所有的，一个字都不行。”殷宁补了一句，“另外两个也不能说。”

　　冥渊跟上她的步子，走在她身侧，声音很平：“本王记性不好。”

　　殷宁斜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