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不敢》徐瑾川

12、帝王心术

　　“大人，打听过了，这是从松风阁传出来的，当晚陈左丞的门生便找上了门。”

　　崔嗣光听完，沉默了很久。

　　幕僚试探道：“大人，若这诗真是宫里出来的，那陛下究竟想做什么？一首残诗，总不能只是为了听我们续几句子吧？”

　　崔嗣光端起茶盏，茶水映着他紧锁的眉心：“我担心的不是她做什么，而是她什么都不做。”

　　幕僚一怔：“那……她这不是虚悬一饵吗？”

　　“正是。”崔嗣光放下茶盏，“她若把赏格定得清清楚楚，反倒好办，要么是真心求才，要么是有意钓人。可她偏不说清楚，这就逼得我们自己去猜。万一猜错了，岂不是暴露了其他问题。”

　　幕僚想了想：“陛下离宫几日，怎会有如此变化，完全不清楚想做什么？”

　　崔嗣光没有接话，但他心里清楚，今天敲打了他们，那就说明陛下查到了不得了东西，这续诗不过是个幌子。

　　他能想到，其他人也能想到，可关键到底查到了什么呢？

　　“大人，那我们……还找吗？”幕僚低声问。

　　崔嗣光闭了闭眼：“找。不但要找，还要比他们所有人都快。”

　　“可若这诗是陛下做的局，我们找得越快，不是越往局里钻？”

　　“傻话。”崔嗣光睁开眼，“正因为是局，才更要先找到。你想想若这诗是陛下做的，那作诗的人定然是陛下身边的人，找到他，就等于摸清了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这消息值多少钱？若这诗不是陛下做的，那真有一个隐士高人，抢先收入门下，日后朝廷一旦有什么动静，这就是一张牌。

　　无论哪种情况，找到这个人，都比找不到强。”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了几行字：“派人去江南，找那些专收奇诗孤本的旧书商，还有到处打听打听这螺子黛何处有卖，最好再盯着陈勉。”

　　“大人，陈勉是陛下心腹……”

　　“我知道，所以更要找他。”崔嗣光将纸条折好，“他若拒不肯说，那就说明，这事儿就是陛下与他合谋好的，若是说了……”

　　幕僚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崔嗣光独自站在案前，将那两句诗又看了一遍。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陛下离宫时可是将所有事都交代了陈勉，那么离宫后遇到了什么？

　　……

　　宫内。

　　“陛下，现已查明沈青梧正是承宁一年的三甲进士，家中已无人，考中时17岁。

　　原本可以在京畿做县丞，但当年陛下登基，她为报君恩，主动申请去往贫瘠之地，她亦是当年派出的三十八名女官之一，也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说到这里，上官的心情复杂，当年天下初定，危险重重，这些派出的官员，不是病死，就是饿死，或者剿灭山匪而死……

　　萧明凰对她们是有愧的，她盯着眼前的折纸，手指忍不住敲击起了桌子。

　　“属下已经喊当时的巡查官员来问话，估摸着还有三日可入京。”上官凛汇报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萧明凰。

　　“当初青山县一无所有，”萧明凰开口：“她是如何富起来的？”

　　说到这里，上官凛忍不住嘴角抽搐，说道：“她找了富户的新坟，对着哭了两个时辰，这家员外郎的娘，以为是他儿子的外室，于是送了三车米粮做封口费。”

　　萧明凰一愣，良久之后才说道：“她可真能豁得出去。”

　　“不过……她这样的人，能哭上两个时辰，怕是真有委屈。”想了想当初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沈青梧。

　　萧明凰说道：“上官，去朕的大盈库，找到那枚西南贡品的翡翠做成珠子，样式就与朕手上的白玉珠一样，给她送去，就说朕很喜欢这诗词。”

　　上官凛对沈青梧这多年的功劳没有任何意见，也觉得她应得的，只是这么多年税都没缴……

　　她躬身问道：“那沈青梧和青山县的事情先放一放？”

　　“且放一放。”萧明凰的目光仍落在那诗上，声音却缓了下来，“沈青梧与满朝衮衮诸公相比，哪一个更实打实地在替朕做事，朕分得清。”

　　上官凛垂首，低声说道：“是。”

　　“这次采购来的螺子黛，在内城设一个铺子，像沈青梧说的那般兜售，这件事你亲自去办，以绸缎商萧家的名义。”

　　上官凛搞不懂了，这是打算长时间以绸缎商的名义与沈青梧往来？

　　不，不对，陛下这是亲自下场做生意？

　　“陛下，这不合礼法，万一被大臣知道……”

　　“哼，朕的臣子都要靠哭坟去为百姓谋生路，朕这个皇帝难不成还要守旧不成。”

　　萧明凰一想到沈青梧在坟头哭了两个时辰，心里那种闷闷不知源头的烦躁感又升了上来。

　　“祖宗理法固有道理，可道理却不能让百姓吃上饭，沈青梧倒是给了朕很多启发，说不定做出改变，大梁说不定能有奇迹发生。

　　正如她所言，赚了银子，三分冲国库，七分用于百姓身上，这些人啊，千金难求的螺子黛都不拘价格，可想而知他们手中的财富比国库还要充盈。”

　　上官凛听着陛下语气里的怒气，这是被沈青梧刺激到了么，如今不仅对大臣下手，还要对富商下手。

　　她低着头看着地面，忍不住思索道：这沈青梧也太会蛊惑人心，人都不再跟前了，咋还能处处听到她的名字。

　　还是说，这见缝插针的马屁拍成功了？

　　她压下这念头，快步往大盈库的方向去了。

　　官凛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御书房里只剩萧明凰一人。

　　她坐了片刻，三十八名女官之一，唯一一个活下来的这句话一直盘桓在脑子里，像一根细刺，扎在指腹上不疼，但总也拔不掉。

　　“云枝，西侧那间屋子，可有人打扫？”

　　云枝穿着素青色的宫装，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步态稳当，“回陛下，日日打扫的。”

　　萧明凰脚步顿了一下，起身往西侧走去，进了门，里面是三十七名女官的离京前的信件。

　　五年间她来过这间屋子许多次，却从来没有打开过其中任何一只。

　　现在也是一样，她站了片刻之后，走出了这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