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不敢》徐瑾川

13、误会加深

　　螺子黛摆上货架的第一刻，连伙计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门脸不到两丈宽，匾额上萧字写得极简，没有招牌，没有幌子。

　　可那扇门刚卸下板，门外几十双眼睛就齐刷刷地亮了，这些人已经在附近转了两天，逢人便问螺子黛哪里卖。

　　第一个挤进来的脂粉商甚至没看清柜台长什么样，只瞧见架子上码着一排青瓷小盒，每个盒身压着烫金的编号，整整齐齐。

　　“小哥，这可是螺子黛？”

　　“是。”

　　这个字刚出口，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拥而上。

　　脂粉商被推了个趔趄，肘部撞在柜角上，疼得他倒抽气，可嘴比手快：“你们店里所有的都给我包起来！”

　　上官凛被人群顶到柜台后面，后背抵着墙，嗓子都喊劈了：“每人限购一枚！一枚！”

　　金子被直接甩上了台面，一兜、两兜，叮叮当当滚了满桌。

　　“五百金一枚，不讲价，不拆封，不挑编号！”伙计扯着嗓子报价，声音被淹没在一片我要，我买的嘶吼声里。

　　脂粉商原本想反驳，可余光瞥见身后那二十来号人，个个攥着银票，眼珠子钉在架子上拔不出来，硬生生将太贵了三个字咽回去：“给我拿一枚。”

　　当天下午，他拆开那枚螺子黛，里头卷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笺，上面四句诗，他读了一遍没全懂，但觉得字字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他捏着那张纸笺在灯下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最后拍着大腿蹦出两个字：“绝妙！”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螺子黛本身快了何止十倍。

　　当天黄昏，半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事。

　　茶馆里、酒楼里、绸缎庄的柜台上，到处都有人在问：“你听说了吗？萧记那盒子里头夹了诗！”

　　“听说了听说了，我隔壁买着一枚，里头有两句回眸一笑百媚生，你听听这味儿！”

　　“何止，人家说之前还有更好的，只是没漏全……”

　　那些没抢到的人坐不住了。

　　脂粉商揣着盒子刚走出萧记门口，就被三拨人拦下来，软磨硬泡要加价匀一枚，价钱从六百金一路抬到八百金。

　　他攥着盒子死活不松手，连连摆手：“不卖不卖，明日请早，明日请早！”

　　他拨开人群往巷子里走，身后隐约又飘来两句：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他脚步顿了一顿，回头望了一眼萧记那扇小门，门口还围着十几个人。

　　有人踮着脚往里探头，有人在跟伙计掰扯明日到底几时开张，伙计被围在中间满头大汗，连比带划地解释，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整句话了。

　　脂粉商转回头，把怀里那只盒子又抱紧了一些，低声嘀咕了一句：“当真是绝妙……难怪这么红火，用诗来赋予价值，这哪个文人顶得住！”

　　身后不知谁接了一句：“这诗极好，但是没有第一首那么让人难以忘却。”

　　……

　　第二日黄昏。

　　上官凛将账册摊在御书房案上。

　　　“陛下，这是肆万玖仟两黄金。”

　　萧明凰的笔悬在奏章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垂眼看着那个数字，笔尖的一滴墨悬了许久，终于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

　　她知道这笔钱意味着十七处险堤的加固、五万套北境冬衣的料子与棉絮、三十里塌陷官道的重新夯筑。

　　往常这些事会让她忧心忡忡数月，而今，肆万玖仟两就这么摆在她跟前，问题就这样迎刃而解了……

　　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切顺利的像是一场梦。

　　“沈青梧。”她开口，声音不重，但尾音带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十金的，不到两日就赚了肆万玖仟两，当真是奇才。”

　　上官凛低着头，听着这声呼喊，声音里有着说不清的柔和，看样子这人在陛下心里的份量要改一改了。

　　“陛下，还有人要采购，问是否可以预定，属下言明可能得等半年之久，他们表示也愿意等。”

　　萧明凰看着窗外出神：“控制数量，只预定五十枚，这期间可以找些人，将价格炒高些。”

　　“明白，那是否需要属下派人去青山县采购？”

　　“等珠子打好再去。”

　　“是。”上官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纸：“陛下，这是今日流传出来的诗词。”

　　“给朕看看。”

　　萧明凰接过那张纸，低头扫了一眼，她看了两息，没有立刻评价。

　　但嘴角那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在上官凛看来，比什么评价都更说明问题。

　　“陛下，这诗可有什么问题？”上官凛试探着开口。

　　萧明凰把纸笺搁在案上，指尖在六宫粉黛四个字上面轻轻点了一下，抬眼看过来：“她写的所有诗句，无一不是在说美色。”

　　上官凛一愣，下意识回想了一下，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字字在说姿容易从妆容到眉眼，从回眸到倾国……

　　“她脑子里装的，怕全是这种东西。”萧明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上官凛张了张嘴，想说也许是巧合，可话到嘴边，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她仔细回忆了沈青梧看陛下时的眼神，直勾勾的，一点都不含蓄，当时只以为这人放肆，现在想想，那怕不是一种……蓄谋已久的放肆。

　　“这县令当真大胆。”上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说完就觉得自己失态，一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萧明凰重新拿起那张诗笺，又看了一遍。

　　“回眸一笑百媚生。”

　　还说只此一人，原来都是在诓骗朕，她放下纸笺，忽然笑了一下:“难怪她当日描眉，下笔那么稳。”

　　上官凛没听懂：“陛下？”

　　萧明凰把纸笺折好收进案角的暗格里，重新拿起批了一半的奏章，语气恢复了朝堂上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继续盯着店铺的动静，随时来报。”

　　上官凛躬身应是，退出了御书房。

　　可御书房的烛火燃到三更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