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不敢》徐瑾川

11、朝堂

　　晨鼓方歇，百官分班入殿。

　　香炉中龙涎未尽，户部尚书苏良嗣已出班启奏。

　　“陛下，今岁江南梅雨早至，扬州、润州、宣州三地堤坝年久失修，已报十七处险情。若再延迟，恐淹良田千顷，流民数万，工部核计，修缮银两约需白银二十八万两。”

　　苏良嗣将算册高举过顶，“然太仓存银，尚不足十万。”

　　萧明凰拈着茶盖，目光平静如古井。

　　她忽然开口，却让整个大殿为之一静：“那就从朕的私库里出。”

　　殿中瞬间落针可闻，群臣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今日陛下咋这么大方。

　　接着兵部尚书出列：“陛下，朔方戍卒冬衣旧账尚欠五万套，合计白银七万两。”

　　萧明凰颔首：“一并从私库支。”

　　工部侍郎紧跟着：“洛阳通往陕州的官道，三十里路基塌陷，商旅皆困……”

　　“也出。”萧明凰甚至连数目都没问，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还有吗？一并说了。”

　　底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中书令崔嗣光眼皮直跳，悄悄与门下侍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反常即妖，女帝这态度，比训斥还让人心慌。

　　中书令崔嗣光出班：“陛下仁德，臣等感佩。只是私库乃陛下体己之资，如此倾囊……”

　　“崔卿心疼朕？”萧明凰眉头一挑，微微一笑：“既如此，这些银子，那就崔卿来出。”

　　崔嗣光心头一惊，真是后悔多说那么一句。

　　不过他也没想到陛下这么直接，诚惶诚恐的跪下：“为君分忧乃是臣子本分，然臣心中有愧，只恨财力不足，不能为陛下分忧。”

　　她淡淡地说道：“崔卿请起，你出的多少是个心意，朕还能怪你不成。”

　　这话一处，在场大臣瞬间明白了，陛下还是那个陛下，搁这儿等着呢。

　　合着没银子，得从他们兜里掏。

　　崔嗣光跪在地上，额头沁着细汗，嘴里那句话转了又转，始终不敢吐出来。

　　他报多了，肉疼；报少了，陛下还有下一句等着。

　　萧明凰也不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茶盖碰着盏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崔卿。”她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朕也不为难你，听说你名下有个庄子，去年报的薄收，实收却是丰年，多出来的那三成，折成银两大约四千两。”

　　原来是在查贪污，合着陛下饶了这么一大圈子，实则查到了老底，至于暗卫营查到了多少，他们就不得而知。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此时崔嗣光最为难受。

　　查到他头上了，关键是，这银子还丝毫不差，这才是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地方。

　　他伏在地上，知道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咽了一口唾沫，低声道：“陛下恕罪，这些事儿都是手下人打理，臣很少过问，许是有人钻了空子，臣回去定彻查此事，将多出的银子上缴太仓，另外愿从多年积蓄中拿出一部分，来为陛下分忧。”

　　萧明凰点了点头，目光移向其余大臣，语气仍然和缓：“诸卿若有心疼朕的，量力而行，这每折算的银两，都算诸位的功绩。”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当然，若实在手紧，朕也不强求，朕出多出少都是出。”

　　这句话看似大方，实则比直接摊派更狠。

　　殿中群臣各自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陛下说得这么客气，可如果别人都出了就自己没出，将来怎么在朝堂上站？

　　何况这次离宫几日，说不定自己的老底都被摸清了，这会儿，不坦白换个恩典，那等来的可能就是牢狱之灾。

　　于是，第一位、第二位、第三位……陆续有人出班，报出自愿捐出的数目。

　　当然，每个人都自动比崔嗣光的四千两略低，以免显得压过了对方，但又害怕出太少，陛下责怪。

　　眼看这事儿都差不多了。

　　一直垂手立在一旁的女帝心腹陈勉忽然出班，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微末琐碎，原不该在朝会上提及，然臣的门生近日得了一首残诗，只有两句……

　　此诗当真是绝妙，门生百般补缀，总觉得狗尾续貂，反复推敲不得。

　　臣斗胆，想请陛下与诸公品鉴一二，或能解得其中关窍？”

　　萧明凰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光，审视在场所有大臣，她眉头微挑道：“哦？能让陈左丞上心的诗句，朕倒是想听听。”

　　说罢，陈勉当众朗读了起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此话一处，在场所有大臣都为之惊叹起来，顿时呢喃起来，少许大臣已经窃窃私语：“好诗，当真是好诗。”

　　陈勉继续说道：“此诗是从一种名为螺子黛的包装盒中流出，据说这螺子黛仅有一百件，里面藏有诗词，能够买到的全凭气运。”

　　话音刚落，朝堂上顿时热闹起来。

　　礼部一位给事中笑道：“陈大人，你这门生怕是撞上了什么隐士高人了。青雀铜黛从西域传来，价比黄金，这螺子黛难不成比此物还要金贵？”

　　翰林院一位学士捻须沉吟：“莫不是什么新出的墨锭？用了这首好诗，只为卖出高价。”

　　“臣没有见过此物，但这诗实在精妙，臣的门生是个诗痴，一直央求老臣续上后两句，苦思冥想一夜却不得其法，诸公才学乃是数一数二，故而想要请教一番。”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从诗韵考据聊到颜料工艺，从商路扯到南朝宫词，竟无人留意到御座上的女帝已经整整一盏茶没有说话了。

　　萧明凰静静看着殿下这些衣冠楚楚的臣子，看着他们为一首残诗搜肠刮肚、引经据典，为了一首诗却能绞尽脑汁。

　　而十七处险堤、五万套冬衣、三十里塌陷官道，刚刚才从他们嘴里报过，如今像沉进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再无人提起。

　　她心里那根弦崩到了极限，却仍未发作。

　　“既然诸位卿家如此兴致，”她开口时甚至带了一丝笑意，“朕倒想起，少府监早年从西域贡品中收得一盒螺子黛。

　　朕命人取来，摆在政事堂侧厅，供卿等观览。若有谁能续出一首完整的，朕重重有赏。”

　　内侍领命而去。

　　退朝时，几乎每位朝臣路过侧厅都要探头看一眼那盒墨绿如玉的黛石，交头接耳间，瞬间这物件从朝堂流向六部，从六部流入坊间。

　　到了当日下午，洛阳城各大商号门口不约而同贴出告示：“本号急寻螺子黛，价不拘，望四方商贾有货者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