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德兰的安多》银河o_o

89、回去 雷伊

　　回程的石阶有近千级。
　　伊桑走了一百多级就停住了。他扶着岩壁，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石阶从深渊裂隙的岩壁上开凿出来，窄而陡，一级一级往上升。头顶是夜穹堡的基座，暗紫色的永磁水晶光从裂隙深处涌上来，把岩壁照得泛着灰紫色的纹。风从下面往上灌，吹得他外套下摆往后扬。
　　“走不动了。”他说，偏头看雷奥纳德。
　　“刚才下来的时候是我背的。”雷奥纳德说。
　　“下来是下来。上去是上去。不一样。”
　　雷奥纳德看着他。伊桑靠在岩壁上，单片眼镜后面右眼金黄地瞪着他。蜜饯罐夹在左臂弯里，右手搭在岩壁上。他其实没有真的走不动。石阶爬一百级对普通血族不算什么。他就是想让雷奥纳德背。雷奥纳德看出来了。他把手里的蜜橘包和梅子包挂在腰带上，蹲下身。伊桑哼了一声，趴上去。雷奥纳德站起来，继续往上走。石阶在他脚下后退，一级一级，稳而慢。伊桑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蜜饯罐被他抱在胸前，贴着雷奥纳德的背。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胸腔和罐子，一快一慢，交替跳着。
　　“雷奥纳德。”
　　“在。”
　　“你今天跟那些人说我是你的小男友。”
　　“嗯。”
　　“还说我是凯因的侄子。”
　　“嗯。”
　　“那在别人眼里，凯因的侄子是小男友。这算什么。□□？”
　　雷奥纳德沉默了一步。“凯因是您的面具。面具是叔叔。您本人是小男友。不一样。”
　　伊桑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笑了。笑声很小，被风吹散了。他笑了一会儿，抬起头，偏着看雷奥纳德的侧脸。从这个角度看，雷奥纳德的睫毛很长，在暗紫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下颌线条很硬，但嘴角很平。伊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前从来没这么干过。带我出来。一整天。”
　　“您没提过。”
　　“我没提你就不做？”
　　雷奥纳德又沉默了一步。石阶在他脚下延伸，还很长。
　　“我以为您不想出来。”他说，“您在外面一直戴面具。我以为您不喜欢被人看见。”
　　伊桑没有说话。他把下巴搁回雷奥纳德肩窝里，看着石阶尽头越来越近的那片暗紫色的光。夜穹堡的基座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铁索在深渊中垂着，石阶尽头连着城堡侧门的平台。他看了很久。直到石阶只剩下最后几十级，他才开口。
　　“我今天没戴面具。”
　　“嗯。”
　　“除了你，没人知道我是谁。”
　　“嗯。”
　　“我很开心。”伊桑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被石阶的风带走了。但雷奥纳德听见了。他背着伊桑走完最后几十级台阶，踏上夜穹堡侧门的平台。平台上的永夜水晶灯亮着，暗紫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雷奥纳德在平台中央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把伊桑放下来。他背着伊桑站在那里，看着夜穹堡侧门紧闭的石门。
　　“雷奥纳德。”
　　“在。”
　　“放我下来。”
　　雷奥纳德蹲下身。伊桑从他背上滑下来，脚踩在平台上。他站直了，仰头看着雷奥纳德。右眼金黄，在暗紫光中亮着。左眼的烟灰镜片遮着深蓝。他抱着一罐蜜饯，外套口袋里还塞着三颗没镶的宝石原石。他站在夜穹堡的侧门平台上，身后是深渊裂隙的暗紫光，面前是那扇通往密室和议长书房的门。
　　“进去之后，我就不叫伊桑了。”他说，“我叫凯因。你叫议长。我给你穿鞋。你站门外。”
　　“是。”
　　“但在进门之前——”伊桑顿了顿。他偏过头，看着平台边缘那些被风吹动的暗银色藤蔓。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转回头，踮起脚。雷奥纳德比他高很多，他踮起脚也只够到他的下颌。他把嘴唇贴上去。很快。很轻。像蜻蜓落在水面上。碰到就离开。他退回来，站直，抱着蜜饯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尖红透了。单片眼镜都遮不住。
　　“行了。”他说，转身朝侧门走去。步子很快，黑发在束带后面甩动。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蜜饯罐放到我密室的几上。护理液明天带进来。还有那包梅子。”
　　“好。”
　　“今天的事，明天不许提。”
　　“好。”
　　伊桑推开门，走进夜穹堡的走廊。走廊里的暗紫光从两侧的灯台涌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平台上只剩下雷奥纳德一个人。他站在侧门外面，左手拎着蜜橘包和梅子包，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扶伊桑肩膀的姿势。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小片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湿润。是伊桑踮脚时碰到的。他看了那片湿润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整了整外套，转身朝另一条走廊走去。脚步稳，和平时一样。
　　暗紫色的永夜水晶光在深渊裂隙中恒久地亮着，照着夜穹堡的塔尖和铁索，照着平台上的藤蔓和石阶，照着那个走进走廊的高个子背影，和那扇在他身后合拢的石门。石门后面，伊桑抱着蜜饯罐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第一个拐角时他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门已经合上了。他把蜜饯罐贴在胸口，低头看了一眼。琥珀色的小圆果在暗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伸手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和今天在观景台上吃的一样甜。他嚼着蜜饯，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和平时在密室里不一样。今天走了很多路。吃了蜜饯。看了灰市。有人在背后说他是“森特副官的小男友”。他都知道。他全听见了。他没反驳。因为那个被他叫雷奥纳德的人，一整天都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离开过。
　　伊桑走过走廊拐角，消失在夜穹堡的深处。蜜饯罐夹在左臂弯里，右手还攥着那颗没吃完的琥珀色小圆果。他的步子很轻，靴子踩在石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会儿，然后被暗紫色的永夜水晶光安静地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