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德兰的安多》银河o_o

88、蜜饯 雷伊

　　灰市最底层有一道石阶，通向深渊裂隙边缘的观景台。
　　观景台其实只是岩壁上凸出的一块天然石板，约莫十步见方，三面临空，一面连着石阶。从灰市底层到这里要下三十七级台阶，台阶很窄，没有扶手，脚下就是深渊裂隙。暗紫色的永夜水晶光从裂隙深处涌上来，照亮了观景台的石板和石阶边缘。这里是灰市最安静的地方。雷奥纳德每次来灰市，买完蜜饯之后，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一个人。带着那罐没打开的蜜饯。坐一会儿，站起来，回去。十年如此。今天他带了伊桑来。
　　伊桑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观景台上。他扶着石阶尽头的岩壁，探头往深渊裂隙下面看了一眼。深不见底。暗紫色的光在裂隙壁上闪烁，像无数只微小的、不眨的眼睛。他收回目光，转身在观景台中央坐下来。石板是凉的，但被暗紫水晶光照久了，没有寒潮时那么冷。他把腿伸展开，两只靴子在石板边缘轻轻碰了一下。雷奥纳德在他旁边坐下来。他从口袋里取出那罐琥珀色蜜饯和那包蜜橘，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又取出圆脸妇人塞给他的那包糖渍梅子，放在旁边。最后他从内袋里掏出那三瓶暗金色的宝石护理液，整整齐齐摆在石板上。伊桑低头看着石板上那一堆东西。蜜饯罐、蜜橘包、梅子包、三瓶护理液。他没说话。他伸手拿起蜜饯罐，拔开盖子，捏了一颗琥珀色的小圆果放进嘴里。甜的。外层是结晶的糖霜，咬下去脆的，里面是软的，带着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果香。他嚼了嚼，偏头看雷奥纳德。
　　“你以前买过这个。”伊桑说。
　　“嗯。”
　　“买了十年。”
　　“嗯。”
　　“给谁的。”
　　雷奥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深渊裂隙深处那些暗紫色的光。灰蓝色的眼睛在暗紫光中显得格外安静。
　　“给您买的。”他说，“每次买了放在密室里。您没吃过。”
　　伊桑捏着第二颗蜜饯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起密室矮榻下面那只旧木盒。盒子里有宝石碎粒、有断发簪、有团成球的旧丝帕、有几枚不同时代的铜钱。还有几颗干瘪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他一直以为那是以前随手扔进去的杂物。现在他知道了。那是蜜饯。雷奥纳德每个月买一罐，放在密室小几上。他没碰过。放久了，干瘪了。雷奥纳德把它们收进木盒里，继续买下一罐。
　　伊桑把第二颗蜜饯放进嘴里。这次嚼得慢。他看着雷奥纳德侧脸。雷奥纳德正望着深渊裂隙，下颌线条被暗紫光勾出极淡的轮廓。他的鬓角那根白发在暗紫光中泛着银白。伊桑伸手，用指尖把那根白发拨了一下。雷奥纳德偏过头。
　　“还有两根。”伊桑说，“你只提了一根。”
　　“您看错了。”
　　“我看得很清楚。我今天眼睛刚擦过。”伊桑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低头看着石板上那三瓶护理液。暗金色的液体在瓶中安静地凝着，瓶底的暗色粉末沉在光里，像极细的星尘。“你的头发在变白。你的心跳在变慢。你还有二十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深渊裂隙听的，“二十年。我连一罐蜜饯都吃不完。”
　　雷奥纳德看着他。伊桑低着头，黑发从束带里散了几缕出来，落在脸颊两侧。单片眼镜还戴在左眼上，烟灰镜片遮住了深蓝的宝石，只露出右眼的一线金黄。他的嘴唇抿着，嘴角往下压。雷奥纳德伸出手。他把伊桑脸上那缕散出来的黑发拨到耳后。指尖顺着耳廓滑下来，在耳垂上停了一瞬。伊桑没有躲。他抬起头，右眼金黄地看着雷奥纳德。
　　“你以前说，宝石没有生命。它们不变。”伊桑说，“所以我喜欢它们。因为它们不会老。不会死。不会走。”
　　“嗯。”
　　“但你比宝石好。”伊桑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被深渊的风吞掉，“你会老。会死。会走。可你在我身边。”
　　雷奥纳德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在暗紫光中安静地亮着，里面有一种极淡的、比平时更暖的光。他没有说话。他伸手从石板上拿起那罐蜜饯，放在伊桑膝上。然后把那三瓶护理液收进自己外套内袋。把蜜橘包和梅子包放在伊桑手边。
　　“吃。”他说，“吃完回去。”
　　伊桑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瞪里没有火气。他拿起蜜饯罐，又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从舌尖到喉咙，到胸口。他把罐子递向雷奥纳德。
　　“你也吃。”
　　“我不吃甜食。”
　　“你吃。”
　　雷奥纳德看了他一会儿。他伸手从罐子里捏了一颗琥珀色的小圆果，放进嘴里。甜的。和十年前一样。他嚼了嚼，咽下去。伊桑看着他咽下去，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真的弯了。他偏过头，望着深渊裂隙深处那些暗紫色的光。风从裂隙底部涌上来，带着矿物和冰晶的冷味，吹动他的黑发和外套下摆。他把蜜饯罐放在膝上，身体慢慢往雷奥纳德那边歪过去，最终靠在了他的肩上。雷奥纳德的肩膀很宽，很稳，和梦里一样。伊桑靠着他的肩，右手还攥着蜜饯罐的盖子，左手搭在膝上。他的宝石眼睛半阖着，右眼金黄在暗紫光中安静地亮着。
　　“雷奥纳德。”
　　“在。”
　　“明天还来。”
　　“明天有议会。”
　　“那后天。”
　　“后天有帝国使节。”
　　伊桑沉默了一会儿。他偏过头，把脸埋进雷奥纳德肩窝里，闷闷地说：“那你把议会推了。”
　　雷奥纳德没有回答。但他把搁在石板上的那只手抬起来，轻轻放在伊桑的肩上。手心覆着他浅灰色羊绒外套的肩头，拇指在肩胛骨的位置按了按。伊桑没再说话。他的呼吸慢慢变长，蜜饯罐从他膝上滑下来，被雷奥纳德另一只手接住了。他把罐子放回石板上，盖上盖子。深渊裂隙的风还在往上吹，暗紫色的光在两人身后亮着。观景台上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高一低，慢慢合在了一起。
　　灰市的人后来传说，那天有人看见森特副官带着那个漂亮小公子在观景台上坐了很久。小公子靠在他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颗蜜饯。森特副官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托着蜜饯罐子，坐得笔直，一动没动。从下午一直坐到黄昏。后来小公子醒了，森特副官带他走石阶上去，走得很慢。小公子走在他前面半步，手里攥着那罐蜜饯，步子还带着困意，歪歪斜斜的。森特副官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蜜橘包和梅子包，一路没有催。灰市的人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圆脸妇人说，她看见他们往夜穹堡侧门的方向走了。小公子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森特副官。森特副官走两步就点一下头。圆脸妇人说，她活了快两百年，在灰市卖了七十年蜜饯，从没见过森特副官对谁这样过。
　　“那是议长的侄子。”旁边的摊主说。
　　“侄子？”圆脸妇人笑了笑。她把空了的蜜饯罐子收进柜台下面，用抹布擦了擦台面。“行吧。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