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德兰的安多》银河o_o

87、灰市 雷伊

　　灰市的人认识雷奥纳德。
　　不是因为他穿着副官制服——今天他没穿。但灰市的人认得他的脸。那个高个子、灰蓝色眼睛、深棕色头发向后梳的男人，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来灰市一趟。他从不穿制服来，也不带随从。他会在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去灰市最底层那个卖粗粮和旧衣的角落，把一个布袋放在一个瞎眼老血族的摊位上。布袋里装着盐、干肉、几枚银币和一盒治关节痛的药膏。瞎眼老血族住在灰市地下三层的岩壁洞里，没有家人，没有收入，靠卖旧衣和粗粮为生。雷奥纳德放了布袋，从不说话，转身就走。老血族问过他的名字，他只说：“一个路过的人。”
　　灰市的人还知道另一件事。这个高个子男人会买蜜饯。不是给他自己——他从不吃甜食。每个月来的时候，他会在蜜饯摊上买一罐琥珀色的蜜饯小圆果，让摊主用最好的油纸包好。摊主问他给谁买的，他说：“家里有人嘴馋。”灰市的人起初以为他有个孩子。后来有人看见他一个人在灰市外的石阶上坐着，面前摊着那罐蜜饯，一颗没动，就那么看着。坐一会儿，站起来，收好罐子，走了。再后来，灰市的人不问了。他们只知道一件事：雷奥纳德·冯·森特，那个平时在夜穹堡里跟在议长身后、话不多、做事利落的副官，每个月都会来灰市买一罐琥珀色蜜饯。买了十年。从没断过。
　　今天雷奥纳德又来灰市了。但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跟着一个少年。一个穿浅灰色羊绒外套、戴单片银丝眼镜、黑发用深蓝丝带束着的少年。那少年走在雷奥纳德前面半步，步子轻快，宝石眼睛在暗紫光中亮得惊人。灰市的人先看见雷奥纳德，想上前打招呼，然后看见他身边那个少年，脚步就停了。少年长着一张精致到不像真人的脸，皮肤极白，颧骨微高，下颌尖削，嘴唇薄而红润，整个人像是从某幅古典油画里剪下来贴在灰市的石板路上。他左眼戴着一片烟灰镜片，右眼露在外面，金黄色的瞳孔在暗紫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颗被镶嵌在少年脸上的、活的宝石。他走到哪里，哪里的摊位就安静一瞬。卖布的妇人放下手里的竹尺，卖铁器的匠人停了锤子，卖蜜饯的摊主把正在往罐子里装的枣子漏了一颗出来。
　　雷奥纳德走在少年身后半步。这个位置很特别——比随从近，比同伴远。像是在护着什么，又像是不想挡住什么。灰市的人互相交换眼神。一个老妇人从布匹摊后面探出头，看着雷奥纳德和那个少年的背影，低声对旁边的摊主说：“那是谁家的孩子？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不认识。跟着森特副官来的。”
　　“森特副官的人？”
　　“你没看他走在后面？那少年走前面。他在后面护着。你什么时候见过森特副官护着谁？”
　　老妇人眯起眼，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灰市深处。她活了快两百年，见过的血族贵族和外来使节多了。但那个少年的脸，她记得。她不知道在哪里见过。那张脸让她想起夜穹堡高塔上偶尔能看到的、凯因议长年轻时的画像——议长会客室墙上那幅，画的是议长年轻时的样子，据说已经挂了上百年。但那幅画上的议长是中年人的脸。这个少年比那幅画年轻太多了。而且眼睛不一样。议长的眼睛是深红色的。这个少年的右眼是金黄的。老妇人摇了摇头，把这件事从脑子里甩出去，继续缝手里的布。
　　伊桑在前面走得很快。他的宝石眼睛今天亮得厉害，灰市里每一件亮的东西都在吸引他。铁匠铺门口烧红的铁锭在暗紫光中泛着橙红色的光，他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布匹摊上垂下来的深红绒布，他伸手摸了一下。蜜饯摊上琥珀色的蜜橘，他偏头看了一眼——又是那个卖蜜饯的摊位。摊主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正忙着给前面的客人称枣子。伊桑看了那罐蜜橘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他走开了。走出三步，身后传来雷奥纳德的声音。
　　“那罐蜜橘也包起来。”
　　伊桑没回头。步子又快了半拍。耳尖的红被单片眼镜的银丝框遮着，但圆脸妇人看见了。她称完枣子，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高个子男人，又看了看前面那个少年的背影。她忽然笑了。那种笑很浅，嘴角弯了一下，眼角挤出细纹。
　　“森特副官。”她低声说，“这位是？”
　　“伊桑。”雷奥纳德说，声音和平常一样平稳，“凯因议长的远房侄子。暂住夜穹堡。”
　　圆脸妇人低头包蜜橘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少年的背影。侄子。凯因议长的侄子。她看着那个少年走路的姿态——步子轻快，肩膀松着，黑发在束带后面微微甩动，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宠出来的、没被世事磨过的劲儿。她想起雷奥纳德这十年来每个月来买一罐蜜饯的样子。一个人坐在灰市外的石阶上，看着没打开的蜜饯罐子发呆。她忽然明白了。她什么也没说。她把蜜橘包好，递给雷奥纳德，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纸包，塞进他手里。
　　“送你的。”她说，“新到的糖渍梅子。给孩子吃。”
　　雷奥纳德接过来，微微颔首。“多谢。”
　　他转身去追伊桑。伊桑已经走到下一个摊位了——是个卖宝石原石的摊子。摊主是个精瘦的老血族，面前的木盘里堆着各色未经打磨的矿石碎粒：紫晶、黄玉、碧玺、石榴石。伊桑蹲在摊前，一颗一颗地挑。他挑得很慢，很认真，每一颗都举到右眼前对着暗紫光看。雷奥纳德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没有催。摊主看看伊桑，又看看雷奥纳德，搓着手。
　　“小公子好眼力。这颗紫晶是北境产的，色很正——”
　　“这颗有裂。”伊桑头也不抬，“里面有条极细的裂纹，从中心往左下方斜。你用蜡补过了。”
　　摊主的脸僵了一下。雷奥纳德低头看了一眼伊桑手里那颗紫晶，又看了一眼摊主。摊主尴尬地笑了笑，把紫晶收回去，换了一颗碧玺递过去。伊桑接过来看了看，这次没有挑毛病。他挑了三颗，放在掌心，站起来，偏头看雷奥纳德。雷奥纳德付了钱。伊桑把那三颗矿石碎粒收进衣袋，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偏回头看着雷奥纳德。
　　“你怎么知道我要那三颗。”
　　“您拿在手里超过两秒的，就是想要的。”
　　伊桑看了他一会儿。宝石眼睛在暗紫光中亮着，左眼深蓝右眼金黄。他什么也没说，转回头继续走。但步子比刚才慢了。雷奥纳德跟上去，和他并肩。两人不再一前一后。灰市的石板路在脚下延伸，暗紫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和两侧的摊位上。圆脸妇人站在蜜饯摊后面，看着那两个影子——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稳，一个轻——慢慢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