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德兰的安多》银河o_o

49、市集 市集

　　第二天清晨，鹈鹕镇的市集比往常热闹。
　　不是赶集日，但镇中心石板路两侧还是摆出了不少小摊。卖菜的老妇、贩鱼的小伙、补靴的匠人，还有些从附近村子赶来卖蜂蜜和药草的农妇，把只有半条街长的市集挤得喧闹起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被早晨的风一卷，传得很远。这种热闹里带着一种散漫的、穷地方特有的生机，和赤脊关那种刀压着脖子的紧张全然不同。
　　塞巴斯蒂安在市集里转了一上午。他换回了在灰石镇时那种不太起眼的游商打扮，但比那时更朴素，像从外省来收山货的小贩。阿尔弗雷德走在他身侧，把精灵耳尖藏在宽大的褐色兜帽里，右臂上那截日怒护臂也用布带裹住了。两人看着就像一对搭伙做生意的外乡人。一个话多，一个话少，走路一个晃荡一个板正，凑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喜感。
　　“我说，阿尔弗雷德，你能偶尔点个头吗？你这一上午就说了两句话：‘嗯’和‘不是’。集市里卖干果的大娘都比你有交流欲。”塞巴斯蒂安一面走一面用余光扫着路边的摊位，嘴里也没停。
　　“我来保护，不是聊天。”阿尔弗雷德说，声线压得很低。
　　“是是是，你保护。但人要是没话说，是会憋出内伤的。我们血族可最懂这个——活久了不说话，会发疯的。你不怕疯？你可是精灵，精灵疯起来比我们好看不到哪去。”塞巴斯蒂安说着，忽然在一家卖铜器的摊前停下，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视线。那摊子上摆着几排铜壶、铜盆、铜烛台，最里面放着一面被磨得锃亮的铜镜。塞巴斯蒂安蹲下身，假装看铜壶，眼睛却飞快地扫过铜镜的镜面。镜子里映出的，是集市长街东头一个卖旧布匹的摊位。那个摊位后坐着个灰衣服的男人，帽檐压得低，正和一个本地农妇说些什么。男人的手很白，白得不像干粗活的。他偶尔抬头扫一眼街面，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掠过，像在找什么人。
　　“阿尔弗雷德，别回头。”塞巴斯蒂安低声道，嘴角仍带着看货的浅笑，“你身后斜对面，卖布匹的摊位。灰衣服，白手。人类，但走路没声。他是帝国的人。跟了我们半条街。”
　　“知道。”阿尔弗雷德说，口气没有一丝意外，“从我们出皮匠铺就跟着了。他身上有信鸽笼的气味。是信差，也是眼线。不止他。西边卖蜂蜜的摊后还有一个，女的，扮成买菜的。她袖子里有短弩。”
　　塞巴斯蒂安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足够机警，没想到这个闷不吭声的精灵早就数得比他还全。他慢慢站起身，继续用逛集的步调往前挪。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出皮匠铺的时候。那女人从我们门口经过三次。同一件灰斗篷，鞋子换了。她以为自己很聪明。”阿尔弗雷德用只有塞巴斯蒂安能听见的声音说，“别去主路，往南边的小巷拐。那条巷子白天有屠户杀羊，血腥味重。能盖住你的味道。他们不敢跟太近。”
　　塞巴斯蒂安没再贫嘴。他领着阿尔弗雷德拐进一条朝南的小巷。小巷很窄，两侧的土墙上沾着一块块暗红色的污渍，地上铺着刚撒过水的稻草，腥气很重，是羊血和内脏混在一起的气味。巷子中部有家屠户，门口挂着一排剥了皮的羊，血水沿着石槽流到巷底的沟里。塞巴斯蒂安走到屠户摊前，随便指了块肉，又和屠户讨价还价了几句。余光里，巷口有两个人影晃了一下，没进来。血腥味让他们的追踪变得困难，但他们也没离开，只远远守着。
　　“他们不是要动手，是在等。”阿尔弗雷德低声说，“等人多的地方，或者是等我们出镇。也许是在等奥利维娅。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等人。”
　　塞巴斯蒂安付钱买了肉，把肉包在油纸里提在手上。他面上是笑着的，嘴里却轻声骂了一句。他们必须在三天内把这些人处理干净，否则奥利维娅一到，等着她的就是一张已经张开的网。
　　“我先不回皮匠铺。你回去通知菲利克斯他们。”塞巴斯蒂安说。
　　“你呢？”阿尔弗雷德盯住他。
　　“我去镇子南边转转，看看这些人的窝。他们不跟了，肯定有落脚点，得抄掉。别等我吃饭。”塞巴斯蒂安笑了一下，把包着肉的油纸塞给阿尔弗雷德，然后一矮身，从屠户铺后一条只容一人的小夹道钻了进去。阿尔弗雷德站在原地，握着还温热的油纸包，脸色很不好看。但他没有追。塞巴斯蒂安是刺客，暗巷里的活，没人比他更合适。阿尔弗雷德转身朝磨坊方向走去。他走得很快，但步频不乱，嘴里把那两个眼线的位置又过了一遍。
　　他回到磨坊时，艾尔文正在溪边洗一块布条。他抬头见阿尔弗雷德一个人回来，手上提着肉，不见塞巴斯蒂安。他站起来。阿尔弗雷德把市集上的事用最简短的话说了。艾尔文听完，看了菲利克斯一眼。菲利克斯正靠在门边，手里拿着块磨刀石，慢条斯理地磨着短匕首。他听完后，把刀在指间一转。
　　“塞巴斯蒂安自己抄窝去了。他一个人能搞定。我们这边要做的是另一件事——今晚把这两个眼线引出来，让他们以为奥利维娅快到了。一个盯我们，一个去报信。报信的会带出他们的上线。塞巴斯蒂安会跟上那个报信的。”菲利克斯说完，把匕首插回腰间，走到溪边，蹲下身洗了把脸。水从他的指缝漏下去，亮晶晶的，像银线。
　　“你今天夜里需要‘路过’镇中心一次。”菲利克斯说，看向艾尔文，“让他们看见你的金眼睛。只一下，别让他们看得太清楚。你一亮，他们就会确定名单上的人在这镇子里。剩下那个会走。不走也得走。”
　　艾尔文点头。他拧干布条，回身看着鹈鹕镇的方向。风把远处市集的喧闹吹过来，已经弱了。日头爬到头顶，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短成一小块，像几枚被丢在阳光下的暗色火漆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