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德兰的安多》银河o_o

48、老磨坊 老磨坊

　　鹈鹕镇西溪上游半里处，有座废弃的老磨坊。
　　磨坊建在溪流最窄处，木石混搭的外墙被山风吹得发黑，屋顶上的瓦片缺了近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椽木。水车早已不转了，巨大的木轮半浸在溪水中，被水流推得偶尔发出“吱呀”一声，像老人在梦里翻身。磨坊四周长满半人高的野草和几丛野蔷薇。藤蔓爬满了半面山墙，把这里裹得像一座被世界遗忘了的绿色小丘。
　　这是菲利克斯找到的落脚处。
　　“怎么样，五星级，带水景。”他推开门，木门在合页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呻吟，“就是灰大了点。将就一下，反正我们也不是来度假的。”
　　艾尔文跟在他身后进了门。屋内的景象比外面好些——石磨盘还在原位，上面盖着层厚厚的灰。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和一张塌了腿的旧木桌。地面上散落着几片鸽羽和几颗风干的老鼠粪。空气中有股很淡的霉味，但还在能忍受的范围。艾尔文把斗篷脱下来，抖了抖灰，走到窗前。窗只剩半扇，另外半扇不知去向。透过那个洞，能看见溪水从磨坊下方流过，水声在夜间格外清晰，像有人一直在低声说话。
　　“可以生火吗？”艾尔文问。
　　“可以。这地方偏，烟不会引人来。而且溪水声能盖住大部分声音。”菲利克斯在磨坊里走了一圈，用脚把几根松动的木板踩实。他走到角落里，把那张塌了腿的旧木桌翻过来看了看，然后弯下腰，三下五除二把四条桌腿都卸了，只留下桌面。他把桌面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你睡那张，我睡这张。石磨中间铺点干草就行。我不怎么需要睡觉。”
　　艾尔文没反驳。他开始捡干柴，在石磨旁升起一小堆火。火光暖起来，把发黑的墙壁映成金棕色。两人坐在火堆旁，分食白天在镇上买的面包和腌橄榄。硬壳面包放了一天，已经变得很硬。艾尔文掰下一块，在火边烤了烤，才放进嘴里慢慢嚼。菲利克斯也吃了一块，但只吃了一块。他看起来对食物没什么兴趣，倒是时不时从腰间摸出那支从不离身的黑色短弓，用衣袖去擦弓弦，擦得极慢，像在打发时间。
　　“你今晚不饿。”艾尔文说。是陈述，不是问题。
　　“血族不太需要吃东西。”菲利克斯耸了下肩，声音在火光里显得有点懒，“尤其不需要吃这种硬得能把牙崩掉的面包。不过烤过的还可以。你的吃法很讲究。”
　　“在星陨之渊站了三天之后，什么都好吃。”艾尔文低头撕面包。
　　菲利克斯没说话。火堆噼啪响了几声。溪水在磨坊下头淌着，声音很亮，像一条银色的线把夜色缝在一起。过了许久，菲利克斯忽然问：“你母亲的手下，那个银叶长老。他死了。你难过吗？”
　　艾尔文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金瞳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安静。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把手里剩的面包放回纸上。
　　“难过。”他说，“但他死得其所。他是替我去死的。我若说我不难过，那是在侮辱他。但我不能把难过挂在脸上——至少现在不能。等事情完了，我再回银月森林，去他坟前站一会儿。到时候再哭也来得及。”
　　菲利克斯听得有些意外。他以为艾尔文会拒绝回答，或者用他惯常的冷淡把话题挡回去。但艾尔文回答了，而且回答得近乎坦诚。没有情绪崩溃，没有自怜自艾，只是把难过放在了它该放的位置。这是一种菲利克斯很少在别人身上看到的力量。
　　“你们精灵真奇怪。”菲利克斯说，“连难过都要排队。”
　　“不排队的话，现在就会倒下来。”艾尔文抬起目光，“你也一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说那些风凉话的时候，你的手都在摸胸口那颗血晶石。难过没排队，它一直在你身上，没有走开过。”
　　菲利克斯的手指在弓弦上僵了一下。他慢慢把弓放下，黑眼睛盯着火堆，没有看艾尔文。
　　“夜刃氏族覆灭那一晚，我十五岁。”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像在讲一个只属于夜晚的故事，“在我们血族的年龄里，十五岁就跟你们精灵的婴儿差不多。我刚学会把影子变成刀，连一个合格的血族都算不上。我只能躲在母亲身后，被她的永夜之力裹着，从火里跑出来。她死在我前面。我看着她被血喉的人拖回去，看着她的影子一点一点碎掉，像玻璃一样碎在雪地里。可她没有喊，也没有叫，只是看着我，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跑。”菲利克斯说，嘴角竟然还勾了一下，那是他唯一能用的防御，“所以我跑了。一跑就是一百年。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她的声音，像旧伤，阴天下雨就疼。你以为我追拉兹洛是为了报仇，不是。我是想问她那个字。她想让我跑到哪里去？跑到什么时候？我跑了一百年了，她也没告诉我。”
　　火堆暗了一瞬，不知是柴烧透了，还是夜风从破窗里灌进来。艾尔文没有安慰他。他知道菲利克斯不需要安慰，至少不需要那种轻飘飘的安慰。他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看着火重新亮起来，照亮菲利克斯半张脸。那张脸此刻没有笑，也没有冷，只是累。
　　“也许她不是让你跑。是让你活着。”艾尔文说，“精灵语里有个词，和你们血族语里的‘跑’发音很像。意思是‘回来’。她说的是哪个，你确定吗？”
　　菲利克斯愣住。他慢慢转过头，黑眼睛在火光里定定地看着艾尔文。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一百年来，他反复回忆母亲最后的口型。那确实像一个“跑”。但他从没想过，也许那个词在另一种语言里还有别的意思。他的母亲是血族，只会说血族语。她不会说精灵语。但在夜刃氏族覆灭的那个年代，夜刃和银月森林之间有过很多秘密往来。他母亲认识精灵。她甚至可能学过几句。
　　“回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用舌头称它的重量。
　　“别急着相信。”艾尔文说，“也许她真的是让你跑。但如果你跑了一百年，还觉得没跑到她说的那个地方，那不妨试试另一个意思。反正你现在也没在跑。你在往回走。”
　　菲利克斯没有出声。他就那么看着艾尔文，像是第一次从这个精灵身上看到了某种他从未理解过的东西。不是日冕血脉，不是战斗能力，更不是美丽。是一种很旧的、很稳的、能把人从一百年的噩梦里暂时拉出来透一口气的东西。火光照着他们中间那段不远的距离，像一条在夜里发亮的小路。
　　他们没再说话。夜里，风声和溪水声把磨坊填得满满的。艾尔文在石磨旁铺了干草和斗篷，躺下了。菲利克斯没有躺，他坐在窗洞下，一条腿支着，一条腿伸直，怀里抱着弓，头靠在墙上。他闭着眼，但没有睡。他的嘴角没有笑，也没有垮。他的呼吸很慢，和溪水一样，慢慢流着。在他胸前的银链上，那两颗血晶石并排贴着他心脏最近的位置。一颗冰冷，一颗微温。像两个不同世界的月亮，终于照到了同一片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