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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鹈鹕镇(下) 鹈鹕镇(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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鹈鹕镇不是镇。
它连赤脊关的一个军营都比不上。一圈用白色石块堆成的矮墙,围着百来户人家,房子大多是土坯和木头混搭的两层小楼,每栋楼前都挂着一盏青铜风灯,白天收着,夜里点亮,据说是因为早年这里常有从赤脊山流窜下来的小股盗匪,夜里点灯能壮胆。镇子西门外有条浅溪,溪上架着一座石拱桥,桥边长着几棵极大的橡树。那些橡树该有上百岁了,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遮天蔽日,到了傍晚,能把整座桥罩在一大片阴凉里。旅人们在进镇前,总爱在橡树下歇脚。
菲利克斯和艾尔文在正午前到了。
他们一路走得极谨慎,只走灌木后和矮坡下的阴影,遇到人就远远绕开。雾散后太阳很亮,照得人浑身发燥,菲利克斯那张白得不太像活人的脸被晒得有些泛红。他在橡树下坐下,把兜帽拉得更低一些,两条长腿伸开,背靠着树干,像一条被太阳晒蔫了的黑蛇。艾尔文坐在他旁边,没有完全放松,背挺得很直,眼睛不时扫一眼官道和镇口。午间官道上行人不多,只有几辆驴车慢慢悠悠地过去,扬起的灰土在阳光里像金色的薄雾。
“你以前来过这?”艾尔文问。
“没有。塞巴斯蒂安来过。他到处跑,连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都能有几条暗线。”菲利克斯闭着眼说,声音懒洋洋的,“不过奥利维娅既然把碰头点定在这里,就说明她有安排。这镇子看起来穷,穷地方最好藏人。只要你不穿着银月森林的丝绸在街上走。”
艾尔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那身白色长袍早已在夜雾和河谷中变得灰扑扑的,下摆还破了几道口子。他不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精灵了。倒像一个落魄的人类游商,还是最便宜的那一档。
“我想进镇里买点东西。”艾尔文说。
菲利克斯睁开一只眼:“买什么?”
“药。布。你腹部的伤口需要重新处理。阿尔弗雷德用的衣摆不干净。”艾尔文说,“顺便买点吃的,我们不能再吃硬面包了。你的脸色像死尸——比平时还像。”
菲利克斯笑了一下,没和他抬杠。他从腰里摸出几枚银币,塞到艾尔文手里。
“去吧。顺便看看有没有旧书铺子。如果有,帮我找一种书:红皮,没有书名,里面是各种族民间关于‘七支血脉’的传说。我听说早年帝国境内流传过一些,官方禁得厉害,但旧书铺的老板手里通常藏着几本。”菲利克斯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别让人看见你的眼睛。斗篷遮好。”
艾尔文应了一声,起身朝镇子走去。他先去了镇中唯一一家药铺,买了伤药和干净的白棉布,又去了一家面包房,买了几个刚出炉的硬壳面包和一小罐腌橄榄。他想找旧书铺子,却被告知这地方没有书店,只有一个在集市东角卖杂货的瘸腿老头,偶尔收一些旧书当废纸卖。艾尔文在集市东角找到那老头。老头的摊子上堆满了锈铁器、旧毛毯和几摞发霉的旧书。艾尔文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翻。书皮大多烂了,内页被虫蛀得厉害,多是些农事历书、帝国旧报纸合订本和几本明显是盗印的骑士小说。
“你找什么?”老头用浑浊的眼睛打量他。
“红皮书。没有书名。关于七支血脉的。”艾尔文低声说。
老头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盯着艾尔文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他斗篷下露出的银发末梢。然后他慢慢摇了摇头:“早没了。我在这摆摊三十年,收过几本,都被人买走了。有个灰头发的男人,三个月前来,用三倍价钱把我最后一本收走了。还说,要是再有这种书,送到帝国元老院去。”
艾尔文眼神微动:“灰头发的男人?帝国元老院?”
“是啊,说话温温吞吞的,像教书的。但他给的银子亮得很。”老头压低声音,表情里透着点后怕,“你别说我嚼舌头。那男人一看就不好惹。你走吧,书没有,别的随便看。”
艾尔文没有多留。他回到橡树下,把买来的东西交给菲利克斯。药、棉布、面包、橄榄。没有书。他原封不动地把老头的话转述了一遍。菲利克斯听完后,脸上的散漫慢慢收了起来。他撕下一块面包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望向鹈鹕镇西门外那条浅溪。溪水很清,在午后的太阳下流得闪闪发亮,像一条把整个镇子都镶了边的银带子。
“灰头发,像教书的,挥金如土,三个月前就在收七支血脉的书。”菲利克斯重复了一句,语调像在嚼那口面包,“莱昂·奥斯特拉。皇帝亲自在收这种禁书。他比我们想象的走得远。我们在外面跑,他却坐在书房里把路都铺平了。他这不是在找我们,是在算我们下一步会踩到哪里。”
艾尔文在一旁慢慢把白棉布裁成窄条。他撕下一截,向菲利克斯示意:“把衣服掀起来。”
菲利克斯没多话,掀开衣摆。艾尔文俯下身,先把他腹上原有的旧绷带轻轻揭开。伤口在昨夜的奔跑中又裂开了一些,周围的皮肤有些红肿。艾尔文用干净的棉布蘸了药水,仔细擦过。他的手很稳,动作轻而准确,像做过这类事。菲利克斯一直偏着头看溪水,好像那水比自己的伤更值得看。但他的腹肌在药水碰上去时轻微地抽了一下。
“疼就说。”艾尔文说。
“不疼。”菲利克斯嘴硬。过了几秒,又补一句,“精灵的手凉得跟冰似的。”
“你的伤在发炎。再拖几天,你这层皮就别要了。”艾尔文没理他的贫嘴,低头继续处理。两个人离得很近,橡树荫把他们笼在一大片浓绿里,风一吹,树叶沙沙地响,几片橡叶落在艾尔文银白的发上。菲利克斯伸出一只手,极轻地拈掉了他发间那片橡叶。
“你以前给谁包扎过?”他问。
艾尔文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缠布:“我自己。还有阿尔弗雷德。他小时候练剑,老把自己弄伤。我是王储,不能总叫医官,就自己学了点。”
“你倒挺适合当个战地医师。”
“还是适合当王储?”艾尔文掀起眼皮看他。
菲利克斯低低地笑了一声:“都适合。只是老天没给你选的机会。”
艾尔文没有接话。他系紧绷带,把剩余的棉布和药瓶收好。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塞巴斯蒂安和阿尔弗雷德从另一条路绕了过来。四人碰面后,塞巴斯蒂安说奥利维娅的消息已经到镇子里了——就在镇中那家不起眼的皮匠铺,那里是夜穹堡在帝国南部仅剩的一处情报点。铺主转交了一封信:奥利维娅已在来鹈鹕镇的路上,预计三天后到。这三天里,他们需要在鹈鹕镇等,不要露面,不要惹事,更不要靠近任何挂帝国旗帜的地方。
“那就住下来。”菲利克斯说,“分开住。我和艾尔文去溪上游的老磨坊,那里没人。塞巴斯蒂安和阿尔弗雷德住镇里皮匠铺后头。三天后,人会到齐。”
塞巴斯蒂安闻言,对阿尔弗雷德挤了挤眼:“听见没,咱俩一对,得住皮匠铺后头。那地方味道肯定难闻。”阿尔弗雷德看都没看他一眼,只说:“能住。”
塞巴斯蒂安撇了撇嘴,像是对一堵墙讲笑话。但走了几步后,他忽然轻声对阿尔弗雷德说:“谢了。你包扎的伤口,今天没渗血。”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那个“嗯”很轻,可在塞巴斯蒂安听来,比他听过的任何好话都顺耳。他快走两步追上去,和他并肩。四个人在溪边分了路,两人往磨坊,两人往铺后。鹈鹕镇的风灯在午后的日头下都还收着,像一群睡着的鸟。风吹过溪水,把橡树叶子吹得翻了个面。好一会儿后,有只白鹈鹕从溪下游飞起来,扑着翅膀,掠过镇子上空,朝南方飞去。谁也没有看见,那只鸟的尾羽在阳光中闪过一道极细的冷白,像一颗还没落地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