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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流亡者(下) 流亡者(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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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他就见母亲戴在左手无名指上,从未取下。他曾在无数个夜晚缠着她问戒指的故事,问她为什么宝石会发光,问她上面刻的是什么文字,问她为什么从来不摘下来。她总是微笑着说:“等你长大了,我就告诉你。”那时候她的笑容是温暖的,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像三天前,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长大了。
她却把戒指送来,作为放逐的临别赠礼。
那一瞬间,某种东西在艾尔文的胸口炸开了。不是愤怒——愤怒是他能理解的。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更疼的东西,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他的肋骨内侧慢慢地割。他把这归结为恨,因为恨比另一种可能的答案更好接受。
“拿走。”艾尔文的声音变得僵硬,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着什么。
“殿下——”
“我说拿走。”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愤怒之外的东西——那是某种被压到最深处、几乎无法辨别的疼痛,像星陨之渊底部那些绝望的光点一样,被困在眼眶里,不允许自己落下,“如果她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让她亲自来。如果不是,这戒指就随她一起埋进银月森林的泥土里,与我无关。”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裂开了。只有一点点,如果不是银叶这样了解他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老人注意到了。
银叶握着戒指的手微微颤抖,苍老的眼眶中涌上了某种艾尔文没有看到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艾尔文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转身,迈步,动作干脆得像是在斩断什么。
“殿下,至少——”
“不要叫我殿下。”
他的背影沿着深渊边缘那条通往外界的小路越走越远。银白的长发被深渊的风吹起,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星尘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开始无声地向他汇聚。光点落在他的肩膀上、发梢上、衣袍的褶皱里,像是一场无声的、古老的加冕仪式。星泪草的叶片在他经过时轻轻颤动,那些万年不改朝向的银白叶片,有几片在这一刻偏转了方向,朝向了他的背影。
银叶瞪大了眼睛。
就连上一位日冕血脉的继承者——莉莉安娜女王本人——也做不到让星尘主动臣服。那些光点是索拉女神残留的意志,万年来从未主动靠近过任何人。而现在它们正像飞蛾扑火一样涌向那个被放逐的孩子,仿佛在辨认他,在承认他,在做着某种银叶无法理解的、古老的选择。
而星泪草偏转方向,这在精灵所有的典籍中都不曾有过记载。
银叶站在原地,握着那枚戒指,望着那个被星尘簇拥的背影越来越远。他的嘴唇终于松开了,说出了那句他在心里憋了三天的话,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和深渊底部的光点能听见。
“她来过。”
“三天前的那个夜里,在你被押入地牢的时候,她一个人走进星陨之渊,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
“没有侍卫,没有仪仗,没有记录在案——一个统治了八百年的女王,像一个普通的母亲一样,在深渊边上站到黎明。”
“然后她亲手摘下这枚戒指,交给我,说——”
银叶的声音哽住了。他闭上眼睛,干涸的眼眶中终于滑下一滴泪。
“‘告诉艾尔文,别回头。’”
风从深渊底部涌上来,带着那些漂浮了万年的光芒,带走了老人的低语。星泪草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传递一封无法送达的信。
但艾尔文已经走远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消失在银月森林永恒的暮色中。只有那些星尘还跟在他身后,像是某种古老的预言,又像是一个母亲无法亲自说出口的告别。
银叶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深渊的光芒从冷白转为幽蓝,又从幽蓝转回冷白。最后他将索拉之泪收回袖中,转过身,面向王庭的方向。
他知道女王在等他的回复。
他知道她会问什么——“他收下了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陛下,”银叶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深渊边缘回荡,“你到底在保护他……还是在害怕他?”
没有人回答。
星陨之渊的黑暗中,只剩下那些漂浮了万年的光芒,和一片改变了朝向的星泪草,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在艾尔文走过的那条小路上,星泪草的叶片一片接一片地偏转了方向。它们不再朝着深渊,不再朝着女神陨落的方向。它们朝着那条通往外界的小路,朝着那个被流放者离开的方向,像是某种无声的辨认,又像是某种比精灵王国更古老的意志,终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银叶看见了这一幕。没有人知道这一幕意味着什么,因为在精灵有文字记载的万年历史中,星泪草只朝向一个方向——索拉陨落的方向。
他带着这个无法解释的发现,和一枚没有被收下的戒指,踏上了返回王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