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联合取证 三日之期满 ...
-
三日之期满的这一日,天刚蒙蒙亮,青棠已捧着那身半旧的靛青直裰进了内室,一面替沈昭宁挽发勒衣、拿细布勒平胸口,一面低声道:"姑娘这一趟,怕是又要大半个时辰的车程,我已让人在角门候着了,回来时若晚了,我自去老夫人跟前打个圆场。"沈昭宁对镜理了理六合帽下的鬓角,点头道:"府里若有人问起,只说我去铺子上了便是,不必替我遮掩什么。"青棠替她理好最后一缕碎发,又飞快添了一句:"老夫人昨儿还念叨姑娘这些日子清减了,姑娘早去早回。"
车行近一个时辰,天光渐亮,市声渐起,待到码头时,日头已升起老高。崔进候在老地方,脸色却比三日前更难看几分——不是查出了什么的难看,倒像是被人逼到死角、连遮掩的力气都快没了的那种难看。
"福通行的事,本官已着人查过了。"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查无实据。"
陈松年不动声色:"既是查无实据,那这批货……"
"这批货,本官自有主张。"崔进打断他,目光在陈松年脸上扫了一圈,又飞快移开,落到远处那辆熟悉的青帷小车上,才又收回来,"三日之限已到,本官若就这么放了,往后谁还把漕运衙门的查验放在眼里?总要有个交代。"
"大人容禀,"陈松年上前半步,语气仍是不卑不亢,"小的这批货,账目、来路,前后已呈验三回,若还需交代,小的斗胆问一句,这交代二字,究竟要交代给谁看?"
这一句问得直白,崔进脸色骤然一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硬话来,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少跟本官耍嘴皮子,三日之内,本官自有决断。"说罢转身便走,脚步比先前更急促几分。
沈昭宁站在陈松年身后,垂首记着账,指尖却微微一顿。她听得出来,这已不是先前那种"再宽限几日"的软话,福通行这条线索,他到底还是不敢碰——那背后有人的青帷小车,分明还在他心里压着一块石头。他不敢往上查,便只能转过身,继续在下头这几家软柿子身上找补。
回程的车上,陈松年低声道:"姑娘,听他这口气,怕是要变卦了。"
"他变不了太多戏法。"沈昭宁望着窗外掠过的市井人声,"福通行他不敢碰,查无实据是真的,可他上头那道死令还压着,总要有个人替他交差。这三日,他一无所获,心里的火气,只会比先前更急。"她顿了顿,"林伯先前说的,是时候动了。"
回到云锦阁,林伯已备好一壶热茶等着。听沈昭宁说了码头上的情形,他捋须沉吟:"姑娘的意思是——各家分头忍气吞声,只会被他一个个拿捏;若是拧成一股绳,账目、日期、金额,凑成一份说得清、对得上的证据,往后无论他要往哪个方向使力,我们都有底气应对?"
"正是这个理。"沈昭宁道,"这件事,得你和陈掌柜分头去办,卫掌柜那边你熟,阿桂嫂那边陈掌柜跑得勤,另外这半月打听出的七八家,也该一并问问。"
林伯应下,又道:"还有一人,姑娘许是忘了——福生。"
沈昭宁略一怔,随即想起来——那是云锦阁的老伙计,早年一度被崔进买通,在铺子里递过消息,后来自己悔改,主动向陈松年坦白,这半年来做事愈发本分,却也因这一段旧账,在铺子里始终有些抬不起头。"他如今如何?"
"老实巴交,眼下正在库房核对新到的绸缎匹数。"林伯道,"他毕竟给崔进递过话,那人什么脾气、什么时候会心虚、什么时候是虚张声势,他比谁都清楚。只是这半年他自己也躲着不敢多提当年的事,若要用他,得姑娘亲自问一句才好。"
沈昭宁便叫人唤了福生来。他一进门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发闷:"姑娘唤小的,是为着……当年的事?"
"不是要翻旧账。"沈昭宁语气平和,"我只问你一句——你既在崔进跟前递过话,可知道他这个人,什么时候是真下得了狠手,什么时候不过是唬人?"
福生怔了怔,抬起头来,眼里先是错愕,随即涌出几分说不清的动容:"姑娘还肯用小的……"他吸了口气,声音渐渐稳了,"回姑娘,崔大人这人,外头看着凶,骨子里却是个欺软怕硬的——他若真拿得准一件事,动手前从不多话,直接就办了;这几日他这般又是撂狠话、又是拖着不动手,正是心里没底、想吓唬人的模样。小的这半年在库房里,天天想着法子多干些实在活,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替姑娘、替铺子做点正经事,将功折罪。"
"那便好。"沈昭宁点头,"往后这几日,你留意他手底下那两个衙役的动静,若他们私下往云锦阁附近来打探,你悄悄告诉林伯便是,不必声张。"福生连声应下,退出去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走到门口又回身深深一揖,才转身去了。
接下来两日,林伯与陈松年分头奔走。卫掌柜听闻联手取证一事,起初还有几分犹疑:"这般闹将起来,往后崔大人若记恨在心,我这铺子……"被林伯一番"人多力量大、独木难支,往后各自忍气吞声,才是真的没完没了"的话说动,终究长叹一声,点了头;阿桂嫂性子爽利,一听是要凑证据扳倒崔进,当即一拍大腿:"早该这么办了!我这条命都敢押上去,还怕留个字据?"
倒是新问到的一家卖干货杂粮的老赵掌柜,起初怎么也不肯松口,缩着脖子直摆手:"二位的好意,老汉心领了,可这官司一旦打起来,往后崔大人还在这码头上当差,我这小本买卖,往后可怎么过?"任凭陈松年说破了嘴皮子,他只是不住地摇头,末了红着眼圈添了一句:"我这一把年纪了,经不起再折腾了。"
陈松年后来才从旁人口中得知,老赵早年丧妻,独自拉扯着一个傻儿子,这些年图的不过是一份能安安稳稳糊口的营生,半点风浪都经不起。他将这情形回禀沈昭宁,沈昭宁沉吟片刻,亲自去了一趟老赵的摊子,没提旧事,只问起他儿子近来可好。老赵说起儿子,眼圈便有些发红,说这孩子虽傻,却认得他这个爹,每日傍晚必定候在巷口等他收摊回家。沈昭宁听完,只道:"老丈放心,这一次,我们不是要闹到官司上去,是要拿着实据,让崔进自己权衡,这买卖划不划算——出面的,是云锦阁与几家掌柜联名,你若信不过,只管把你这份账目交给我,不必露面,往后有什么风声,我自会替你打点。"这话说到了老赵心坎上,他这才红着眼眶点了头,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一本记了多年的旧账簿。
五日之内,七家商户的账目、日期、金额,渐渐汇成一份厚厚的文书,摆在云锦阁库房的案上。林伯一页页核对,末了长舒一口气:"这般凑齐,倒真是头一遭,往年这些苦处,都是各家闷在自己肚子里的。"陈松年在旁替他续了茶,笑道:"林老爹这几日东奔西走,比小的还要辛苦。"林伯摆摆手,眼里却透着一股少见的振奋。
沈昭宁翻看着这份来之不易的证据,正欲开口,忽听得外头脚步声急促,一个伙计跌跌撞撞跑进来:"姑娘,福生打听到消息——崔大人手下那两个衙役,这两日总在云锦阁库房外头转悠,方才还听见他们提起,说崔大人这几日要亲自带人来'突查'一趟!"
库房里霎时静了下来。沈昭宁望着案上那份墨迹未干的证据,唇边那点笃定,渐渐凝成了几分冷冽:"他这是等不及了,要先下手为强。"她抬眼看向林伯与陈松年,"既然他要来,那便让他来——只是这库房里的东西,得先收拾出一个万无一失的样子,这几日辛苦大家守紧了口风,一步都错不得。"
这日回府时,天色已近擦黑,车行大半个时辰,到得沈国公府角门,青棠早候在垂花门下,见她下来,忙迎上来替她理了理鬓发:"姑娘可算回来了,晚饭已备下,就等姑娘一道用了。"
正房里,老夫人已歪在软榻边等着,见她进来,招手叫她坐近些:"听说你这两日总往铺子上跑,账目上的事,当真有这么要紧?"沈昭宁笑着应道:"铺子近来添了几笔新账,孙女想着趁年轻多历练几分,省得往后有大事,两眼一抹黑。"柳氏在旁执箸布菜,状似不经意地添了一句:"难为你这般用心,只是身子要紧,铺子上的事,交给底下人多分担些也使得。"这话听着是关切,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沈清璃坐在下首,勉强笑了笑,声音低了几分:"姐姐这般能干,倒衬得我什么都不会似的。"老夫人闻言,拍了拍她的手:"你也不必自比,各人有各人的路。"一句话轻轻揭过,满室重新归于和睦。
沈昭宁只作未闻,笑着与老夫人说起些无关紧要的家常,一顿饭吃得倒也熨帖,唯独回到自己院中,卸下钗环,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证据文书,却仍似捧在手心一般,未曾真正放下——库房那边的应对,才是真正要紧的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