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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摊牌 天未亮,青 ...

  •   天未亮,青棠便进了内室,替沈昭宁挽发勒衣、束上那顶素色六合帽,一面低声道:"姑娘今日这一趟,怕是要在外头耽搁一整日,我已回了老夫人,只说姑娘去铺子上盯着一笔要紧的账目,回来得晚些。"沈昭宁对镜理了理衣领,点头应下,趁着府里尚未起身走动,由角门悄悄出府,车行近一个时辰,往云锦阁去。

      到了库房,林伯、陈松年、福生已候在那处,案上摊着这几日汇齐的七家证词,还有一份连夜誊抄的副本。"姑娘,"林伯开口,"福生打探到的消息不假,崔进今日晌午前后必来,多半是想趁人不备,栽点什么东西,好给自己一个'查有实据'的台阶下。"

      福生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姑娘,小的跟了崔大人几年,知道他这般手法——他若真要栽赃,必定不会亲自动手,多半是使唤新添的那两个生面孔差役,趁人多眼杂,往货堆底下塞点东西。小的这几日已把库房里的货重新归置过,最要紧的几处,都留出了能看清、能围观的空当,小的自己也会盯紧了那两人的手。"

      沈昭宁点头:"好。陈掌柜,你依旧上前应对,账册照实呈验;林伯,你在旁留意人群;一旦发现有人塞东西,福生你立刻按住,我这边自会开口拆穿。阿桂嫂那几家,昨日可都约好了?"

      "都约好了。"陈松年道,"今日这个时辰,几家掌柜都会寻由头在附近走动,若真闹起来,人证便是现成的。"

      众人又细细过了一遍方才要说的话、要递的证词,直到日头渐高,方才各自归位,静候崔进到来。

      崔进果然是憋着一股狠劲来的。晌午时分,他带着两名衙役、又新添了两个生面孔的差役,浩浩荡荡闯进云锦阁库房,脸上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冷硬:"奉命突查,尔等不得阻拦。"

      陈松年上前拱手:"大人请查,小的这便请出账册。"话虽如此,脚步却不动声色地引着人往库房深处走,恰将那两个生面孔差役与堆得最高的几摞绸缎匹隔开一段距离。

      沈昭宁扮作沈安,垂首立在一旁记账,目光却一寸寸扫过那两名生面孔差役的手。果然,才不过片刻,其中一人趁人不备,袖中滑出一个油纸小包,往一摞刚拆封的云锦匹料底下一塞,动作快得几乎瞧不真切。

      "且慢!"她扬声开口,声音清亮,压过了库房里的嘈杂,"这位差爷方才往这匹云锦底下,塞了什么?"

      满库房霎时静了下来。那差役脸色骤变,慌忙想去取回,却已被眼疾手快的福生一把按住手腕,就地翻开那油纸包——里头竟是小半包灰白色的粗粒,正是私盐。福生按住那人手腕的一瞬,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里却透着一股压抑多年、终于扬眉吐气的痛快。

      "青天白日,这是要往云锦阁头上,栽一个私盐的罪名!"阿桂嫂不知何时也到了库房外,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传出老远,"乡亲们都来瞧瞧,漕运衙门竟干这般缺德的勾当!"这一嗓子,竟引得街面上不少商户、行人都围拢过来张望。

      崔进脸色由白转青,猛地喝道:"胡说八道,这——这是他自己夹带的,与本官无干!"

      "大人若说与您无干,那正好。"陈松年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那叠证词,双手展开,朗声念道,"这是锦源号卫掌柜、绣坊阿桂嫂、干货铺老赵掌柜等七家商户联名具结的证词——上头写得清清楚楚,这半年来,各家孝敬崔大人的银钱数目、日期,一笔一笔,桩桩件件,都对得上。今日这一出栽赃,倒是巧了,正好一并呈给漕运衙门的上官过目。"

      崔进的脸色,霎时如纸一般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眼角余光却瞥见围观的人群里,那几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卫掌柜、阿桂嫂、还有那素日唯唯诺诺的老赵掌柜,此刻竟一个个站得笔直,没有一人肯替他说一句遮掩的话。他这才明白,自己面对的,早已不是一间孤立无援的绸缎铺子。

      "大人,"沈昭宁不再垂首,抬眼看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您上头压着死令,要交差,我们能体谅;可拿栽赃陷害当交差的法子,这笔账,未必只算到我们云锦阁头上——今日这些证人,还有这油纸包里的物件,随便哪一样递到您上官跟前,都够您吃不了兜着走。我们不想把事情闹大,只盼大人给个痛快话——货,是放,是不放?"

      崔进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捏着那叠证词的手,微微发颤。半晌,他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低低应了一声:"……放。"又猛地咬牙添了一句,声音里再没了先前的硬气,"这几家的货,即刻悉数放行,今日这一出,是手下人自作主张,与本官无关,往后……往后本官自会约束底下人,绝不再来叨扰。"

      "大人这话,倒也算是个交代。"陈松年将那叠证词重新收好,语气仍是不卑不亢,"这几份证词,我们暂且留着,只盼大人往后说到做到。"

      崔进面色灰败,也不再多言,只挥挥手,命人将扣了多日的货箱、连同各家的绸缎、绣品、茶叶、干货,一并悉数发还,自己带着人,灰溜溜地去了。

      围观的商户们见状,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然——阿桂嫂当场抹了把眼泪,又骂又笑;老赵掌柜攥着重新拿回的货箱,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对着沈昭宁这边深深作了一揖,从怀里摸出两包晒干的枣子,非要塞给林伯:"也没什么好东西谢二位,这是自家园子里晒的,不值几个钱,是个心意。"卫掌柜挤过来,紧紧握住林伯的手:"老哥,今日这一场,若不是你们云锦阁牵头,我们这些散户,哪能有今日这般扬眉吐气的一日。"

      沈昭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并无多少快意的张扬,只余下一片踏实——这一局,赢得不是靠她一人,是靠七家人愿意把各自的委屈,凑成了一份敢摆到台面上的证据。她转身对林伯与陈松年道:"往后这几家,云锦阁不必刻意攀交,能帮衬处,顺手帮衬一二便是,不必张扬。这几份证词,妥善收着,往后未必用不上。"

      众人渐渐散去,福生仍站在原地,方才那一按之勇像是耗尽了他浑身的力气,此刻手还有些发颤。沈昭宁走到他跟前,郑重道:"今日这一手,若不是你盯得紧、按得准,我们今日未必能这般干净利落地拆穿他。"福生猛地抬头,眼眶一红,声音哽住:"姑娘……小的这半年,日日夜夜都在想,什么时候能替姑娘做成一件正经事,好抵一抵当年的糊涂账。今日……今日总算是抵上了。"沈昭宁摇头:"不是抵账,是你自己挣回来的。往后库房这边,添你一份管账的差事,也算是林伯身边多一个帮手。"福生怔了怔,扑通一声便要下跪,被林伯一把扶住:"男子汉大丈夫,膝盖金贵,往后好好当差便是。"

      天色渐晚,她重新换回女装,车行大半个时辰,到得沈国公府角门,青棠早候在垂花门下,见她神色轻松,才悄悄松了口气:"姑娘这一趟,总算是了结了?"沈昭宁点头,随她往正房去,一路把今日之事拣了几句要紧的说与她听,青棠听得又惊又喜,压低声音笑道:"往后福生也能替姑娘分忧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正房里,老夫人见她回来,只当她是铺子上寻常应酬,随口问了两句便罢,柳氏与沈清璃亦无异样,一顿晚饭,吃得比往日都要安稳几分。

      ◆◆◆

      摄政王府,书房。

      暗卫统领卫决呈上一份漕运衙门的月度呈报,末尾附了一桩新结的案子:经承崔进,借彻查军需违禁之名,向漕运沿线七家商户索贿受贿,另涉一桩栽赃陷害案,证据确凿,已革职查办。萧珩的目光在"云锦阁"三个字上停了片刻——正是那家账目干净得挑不出错处的铺子,如今看来,那份干净底下,倒藏着几分敢与人正面周旋的胆色。

      "这铺子,倒是有意思。"他将呈报搁在案头,指尖轻叩了两下,"一间铺子被人栽赃陷害,寻常商户多半只会花钱消灾,它却能把七家苦主凑到一处,当众揭穿——这份手段,倒不像是寻常账房先生能想出来的。"

      卫决垂手立在一旁,闻言难得开口添了一句:"属下方才看那几份证词,措辞条理都在理,不像是临时找人凑出来的,倒像是早有章法。"他向来话少,这一句已算难得的主动。

      萧珩瞥他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你倒是看得仔细。"卫决不再多言,只略一躬身,退到一旁。萧珩重新落回呈报上,将这份文书与先前那卷月度案录搁在了同一处,那点浅浅的兴趣,却似又添了一分。

      云锦阁这边,这一局尘埃落定后的头一晚,沈昭宁难得睡了个安稳觉。次日一早,青棠替她梳妆时,状似闲话般提了一句:"姑娘,昨儿听孙嬷嬷在廊下说,二房那边这几日总往老夫人院里递话,也不知又是为着什么事。"沈昭宁闻言,握着铜镜的手不由一顿,镜中映出的眉眼,一时怔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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