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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投石 这些日子, ...

  •   这些日子,府里为着老夫人的寿宴、又为着父亲朝上那一场有惊无险的述职,忙得脚不沾地,云锦阁这边崔进的事,却也没能就此撂下——陈松年隔三差五仍去码头递话打探,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把"福通行"这条线索递出去。

      沈昭宁这些日子虽分身乏术,心里却始终惦记着这一处——她从林伯口中得知,崔进这半月来在码头上愈发焦躁,扣下的货箱堆得比先前更多,显是那道压在他头上的死令,一日紧似一日。她细细想过,若此刻再不推他一把,任由他这般病急乱投医地拖下去,云锦阁这批云锦,只怕真要误了城西绸缎庄与礼部主事夫人那两笔要紧生意的期限。

      她将这层心思与林伯说了,林伯捋须沉吟片刻:"姑娘想借'福通行'这个由头,逼崔进自己拿主意,这一手用得巧——只是这话怎么递,谁来递,分寸得拿捏准了,若递得太急,反倒叫他生疑,觉得咱们是成心栽赃陷害。"

      "不必咱们亲口点破,只需状似无意地提一句风声,剩下的,让他自己去想。"沈昭宁道,"这般拿捏分寸的事,交给陈掌柜最是妥当,他这些日子在崔进跟前应对得体,说话有几分火候。"

      这日天色阴沉,像是要压下一场雨来,正是合适的时机。

      沈昭宁没有换那身管事娘子的行头,只是一身寻常青布衣裙,扮作陈松年身边一名记账的女先生,跟着一同再往漕运码头去。这一次,她不打算再远远旁观,而是要亲眼看着,自己递出去的这一手,究竟能落到几分。

      临行前,她只叮嘱陈松年一句:"账目照实呈上,不必多言辩解;若他问起旁的,你只照我教你的说便是,多一句不说,少一句也不说。"

      到了码头,天色越发阴沉,河面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汽,几只早起的水鸟贴着水面掠过,惊起一片细碎的涟漪。码头上仍是那般拥挤,阿桂嫂的货担这几日总算解了封——她到底还是咬牙凑了几两银子孝敬了上去,才换得平安,此刻正麻利地打点着新到的一批绣线,见了沈昭宁一行,远远地便点头致意,眼底却仍带着几分未消的余悸。崔进已候在那处棚子外,脸色比前几日更沉,眼下一圈青黑,显是这几日过得并不轻省——腰间那枚玉佩,也不知是不是被他攥得多了,边角处竟隐隐有些发乌,不复先前那般锃亮。陈松年上前,将一叠理得清清楚楚的账册双手奉上:"大人,云锦阁这批货的进出账目,小的都已备齐,一应来路、货源、税银,条条都经得起查验,请大人过目。"

      崔进接过账册,翻了几页,眉头却越皱越紧——账目干净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反倒让他脸色更加难看几分。他这半月来,眼见着期限一日□□近,人也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说话时嗓音里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将账册重重一合:"账目倒是清楚,可这批货来路是否清白,还得本官亲自核验方能定论,账册做得再漂亮,也未必就是真的。"

      陈松年不慌不忙,状似不经意地又添了一句:"大人明鉴,小的这几日也听码头上有人议论,说是城西那家福通行,前几日进的一批'茶叶',箱底压得极沉,怕不是掺了旁的东西——只是小的人微言轻,不敢妄言,若大人得空,倒不妨顺道也查一查,也好教大人这几月的辛苦,多一份实打实的交代。"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崔进听在耳中,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波动——沈昭宁在一旁垂首记账,指尖悬在纸上,余光却将这一闪而过的神色,看了个分明。他是动了心的,福通行这条线索,于他而言,未必不是一条更省力、更"名正言顺"的出路。可他终究还是没有立刻应下,只冷哼一声:"旁人的事,自有旁人去查,本官如今管的,是你云锦阁这批货。"

      "这般拖了小半月,也该有个了断了,"他顿了顿,指尖又不自觉地摩挲起那枚玉佩,"念在你们账目确实清楚,本官再容你们三日——三日之后,若还查不出旁的眉目,这批货,本官自然依例放行。"

      这话说得比头一回松动了几分,却仍未松口。沈昭宁心中明白——他到底还是没敢真将"福通行"这条线索接下来,多半是怕节外生枝,一动不如一静;可这"再宽限三日"的松动,已足以说明,福通行这个名字,已经在他心里,悄悄扎下了一根刺。她垂首应了声"多谢大人体谅",面上不露分毫,指尖却在袖中悄悄松了一口气——这一手,总算是没有白费。

      回程路上,陈松年低声道:"姑娘,这一手,成了几分?"

      "三分。"沈昭宁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他没接,也没回绝,这便是还在犹豫。"

      陈松年想了想,又道:"姑娘,若他这三日真去查了福通行,查出些真凭实据来,倒也罢了;可若他查来查去,查不出什么,反倒又回过头来,还是揪着咱们不放,那可如何是好?"

      "那便说明,他要的压根不是'查出问题',而是随便找一个能交差的名头。"沈昭宁语气平静,"若真是这样,福通行这条线索查不查得实,其实不打紧,打紧的是——他敢不敢冒着得罪另一家的风险,去碰一碰旁的买卖。这三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个只会欺软怕硬的角色,还是真有几分办实事的胆量。"她顿了顿,"这一手投出去了,且看它往哪处漾开涟漪。"

      车行至半路,恰经过锦源号门前,沈昭宁略一沉吟,还是让车夫停了一停,遣人进去唤了卫掌柜出来,隔着车帘悄声问了句近况。卫掌柜隔着帘子回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忐忑:"回姑娘的话,这几日倒还平安,只是听码头上的差役透风,说是崔大人这些日子脾气愈发暴躁,前几日还险些为了一箱茶叶,与人动了手。"沈昭宁闻言,心中愈发笃定——崔进这般焦躁,正是压力已到临界的模样,福通行这一手投石,来得正是时候。她只叮嘱卫掌柜近日多加小心,若再有难处,尽管递话到云锦阁,便命车夫继续赶路。

      回到云锦阁,陈松年将今日的进展仔细记在账册旁的杂录上,末了又添了一笔:福通行一事,崔进已然动心,三日为限。

      沈昭宁独坐库房,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却清楚,这不过是这满城暗流之下,又一处浮上水面的漩涡。前世沈家覆灭之前,北境军需的旧账便屡屡传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风声,如今重活一世,眼前这个被架在火上的小小经承,不过是这团更大迷雾里,最先露出水面的一角。她忽而想起前几日父亲在早朝上那一场有惊无险的应对——那是压在朝堂高处的风声,眼下崔进这一处,不过是压在最底层的一星半点余波,竟也叫一个八品经承逼得这般走投无路。这满城上下,究竟还有多少人,正被这看不见的压力,逼得进退两难?

      三日之期未到,她已隐隐猜到,崔进这一回,未必肯善罢甘休——他这般被逼到墙角的处境,越是拖得久,越可能狗急跳墙,铤而走险。她提笔在素笺上写下:"三日为限,且看他如何选——是甘心认栽,还是狗急跳墙。"搁下笔时,窗外那阵酝酿多时的雨,终究落了下来,淅淅沥沥地敲在瓦檐上。

      林伯进来添茶,见她仍对着那张素笺出神,便在一旁道:"姑娘,若崔进当真狗急跳墙,咱们云锦阁一家孤军应付,终究势单力薄。老奴瞧着,卫掌柜、阿桂嫂这几家,这些日子被逼得也是够了,未必没有联手一搏的心思,只是缺一个敢挑头的人罢了。"

      沈昭宁抬眼,眸中光色渐深:"林伯说的是。若这三日真等来他狗急跳墙的那一日,倒不如趁早把这几家串联起来——人多了,声音才能传得远,这一局,也该有个更稳妥的应对了。"

      这场围绕着漕运货物的较量,眼看着,就要到最要紧的关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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