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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同病 次日一早, ...

  •   次日一早,陈松年果然依言,寻了漕运码头附近几家老字号商行走访。头一家绸缎庄的掌柜,一听"漕运""崔经承"这几个字,脸色便是一白,忙不迭将他往外让:"这话可不敢乱讲,客官还是请回罢。"第二家茶行的伙计,倒是肯搭几句闲话,可一问到崔经承名讳,也是支支吾吾,只说"东家不在,小的做不得主",转身便躲进了柜台后头。陈松年一连问了七八家,十家倒有八家是这般反应,他去了大半日,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郁郁不得志的沮丧。

      "倒也不怪他们。"沈昭宁听完,并不意外,"这京城地界,谁又敢平白无故得罪一个手握实权的经承。"她想了想,"锦源号那位卫掌柜呢?我记得他与林伯当年在江南时便相熟,往日走动也算多。"

      林伯闻言,浑浊的双眼倒是亮了一亮:"卫老弟这个人,脾气执拗,若论旁的商户不敢开口,他倒未必——只是得由老奴亲自去问,换了旁人,怕是问不出真话。"

      于是次日,沈昭宁亲自带着林伯,寻了个"随行照看老账房"的由头,往锦源号去。

      锦源号铺面不大,专营茶叶与南边捎来的杂货,门脸虽旧,柜台却擦得锃亮,货架上茶叶罐子码得整整齐齐,一看便知是个用心持家的本分买卖人。卫掌柜五十来岁年纪,须发已有些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布衫,见了林伯,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便有些发红,紧紧攥住林伯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

      "卫老弟,多年不见,还是这般精神。"林伯笑道,又将沈昭宁引荐为"云锦阁的东家托付之人"。

      卫掌柜请二人进了后堂,一面沏茶,一面叹气:"林老哥这一声'多年不见',倒叫我想起当年江南的光景了。如今这买卖,是越来越不好做喽——小本买卖,禁不起折腾,禁不起折腾啊。"

      沈昭宁留意到,这句"小本买卖,禁不起折腾",卫掌柜说话间已提了两回,倒像是他这些年挂在嘴边、用来自我宽解的一句口头禅。

      "卫掌柜也遇上了漕运扣货的难处?"她状似随口一问。

      卫掌柜脸色骤然一变,端着茶盏的手险些一抖,茶水洒出些许,落在袖口上,他却浑然未觉,只压低了声音:"这话……姑娘从何处听来?"

      "云锦阁前几日也遭了这一遭,正是那位崔经承经手。"沈昭宁不紧不慢道,"卫掌柜若是信得过林伯,信得过我们,不妨明说——同是天涯沦落人,兴许还能彼此照应一二。"

      卫掌柜沉默半晌,到底还是叹了口气,眼中忽而闪过一丝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愤懑:"这位崔大人的'规矩',锦源号从他上任那年起,便年年孝敬,从未短过——十两、二十两,年年如是,也算相安无事。可上个月,我这批从江南运来的茶叶,也被无端扣了三日,任凭我怎生打点,他愣是分文不收,还派人翻箱倒柜地查,最后……"他咬了咬牙,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带出几分压不住的激愤,"最后竟按'夹带私盐'的名目,罚没了我小半批货!我这些年孝敬他的银子,加起来怕不有上百两,如今说翻脸就翻脸,半点情面不讲!"

      这一瞬间,卫掌柜脸上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忽然褪去,露出底下压抑多年的怨愤——原来这份"禁不起折腾"的口头禅背后,藏着的不是懦弱,而是一年年咬牙隐忍换来的一份心灰。

      林伯在旁听得连连摇头,轻声劝慰了几句。卫掌柜长叹一声,语气软了下来,倒像是自己也被这一番激愤吓了一跳:"我这些年,图的不过是个安稳,好把这铺子好好传给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他如今还在江南跟着人学做茶叶生意,我原想着,等他学成回来,接手时铺子里干干净净、账目清清楚楚,也不枉我这一辈子的心血。如今倒好,平白无故扣了货、罚了银子,账上就是一笔糊涂账,往后叫我这做爹的,怎生跟儿子交代。"他说着,眼圈又是一红,讪讪地添了一句,"罢了罢了,人在屋檐下,多说无益,这些话,二位听过便罢,万万不可外传,我这把年纪,禁不起再折腾一遭了。"

      沈昭宁心中却是一动——单是"翻脸不认"这四个字,倒是问出了关键。"卫掌柜,"她斟酌着开口,"这位崔经承从前既是逢钱必收,怎的近来忽然铁了心,宁可得罪街坊老主顾,也要硬生生做出这几桩'实绩'来?"

      卫掌柜苦笑:"这话我倒也听码头上相熟的差役透过一句口风——说是近来摄政王府查得凶,漕运衙门上下都人心惶惶,崔大人上头那位管着漕运的老爷,前些日子被叫去问了话,回来便下了死令,要底下的经承们,每月总得'查出'几桩实实在在的违禁案子,报上去交差,不然便要连坐问责。这位崔大人做了这些年的太平官,如今骤然要拿出'实绩',一时哪里寻得来现成的违禁,便只好……"他顿了顿,摇摇头,没再说下去,意思却已明白。

      沈昭宁静坐片刻,心中那团迷雾,忽然又淡去一层——原来如此。崔进并非针对云锦阁,也不是单纯贪心不足,而是被架在了火上:上头要"实绩",他自己这些年收的孝敬又见不得光,于是索性拿几家看着"来路存疑"、又无甚根基背景的商户开刀,做出几桩查得出、办得下的"违禁案",好应付上头的死令,顺带也让自己这些年的贪墨账目,多一层"勤勉办差"的遮掩。

      云锦阁如今这层马甲身份——不显山不露水的一间小铺子——竟正正撞上了他"挑软柿子捏"的算盘。她想起父亲书房那笔总核不清的军需总账、想起岳管事账目上的破绽,也想起漕运码头上那道令满城官吏噤声的彻查——原来这满城看似各自为政的风波,归根结底,都出自同一处上头压下来的紧绷。这紧绷从何而来,压到崔进这般芝麻小官身上时,已经逼得他连一个安分的老掌柜都不肯放过,那么压在更上头的人身上,又该是怎样一副光景?她心底那点念头,一时还理不出头绪,却也隐约明白,这条线,往后终究还要顺着往上摸一段。

      辞别卫掌柜时,沈昭宁又留下几句宽慰之语,答应往后若有机会,云锦阁与锦源号不妨多几分往来照应;卫掌柜千恩万谢地送二人出门,临了又拉着林伯的手,反复叮嘱莫要把今日这番话传出去,眼底那份小心翼翼,与方才激愤时判若两人。

      回程的车上,林伯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忽而低声道:"想当年在江南跑船运的时候,卫老弟还是个愣头青,如今也是知天命的年纪了,倒叫我想起自己那本压箱底的旧账簿,记的都是些三十年前的老买卖……人这一辈子,倒有大半光景,都耗在跟这些个'规矩'较劲上头了。"他说罢,自失一笑,似是感慨,又似是欣慰自己如今尚能为姑娘出上一份力。

      沈昭宁听着,心中却渐渐有了计较:"崔进要的不是银子,是一桩能报上去交差的'实绩'。若我们只顾着自证清白,他未必肯罢休——除非,能让他看清楚,云锦阁这块'软柿子',远不如他以为的那般好捏,捏碎了,反倒要惹一身腥。"

      林伯闻言,也道:"姑娘说的是。老奴在江南跑船运那些年,也见过不少这般'挑软柿子'的经承——越是这般被架起来交差的官儿,越是欺软怕硬,你若露出半分心虚退让,他便越发要拿你开刀;你若让他瞧出咱们这软柿子皮底下,另有几分硬骨头,他倒未必敢真捏到底。"

      沈昭宁点头,心中已渐渐有了主意:"云锦阁这些年的账目,本就经得起查——这一点,我们不必怕。怕的是他不管查不查得出真问题,只想着拿咱们做个'现成的案子'交差了事。既如此,倒不如换个法子:与其苦求他高抬贵手,不如让他自己权衡一下,捏碎云锦阁这颗'软柿子',到底划不划算。"

      她顿了顿,望向车窗外渐渐驶近的沈国公府朱漆大门,眸中那点笃定又深了几分:"这三日之限,明日便是最后一日了。该给他递一句话过去了——不软求,也不硬顶,让他自己去想清楚,这桩'实绩',做与不做,哪一个更划算。"

      马车驶入国公府侧门时,青棠早已候在垂花门下,见她们回来,忙迎上来接过手中的包袱,一面小声禀道:"姑娘,陈掌柜派人送了信来,说是明日一早,便要去漕运衙门听信儿。"沈昭宁点点头,脚步未停,心中那几桩尚未理清的头绪,却已在这一路颠簸的车程里,渐渐清晰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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