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河关 漕运码头那 ...
-
漕运码头那场摄政王仪驾巡视的擦肩才过去没几日,云锦阁又添了一桩新的烦难。这批新到的云锦,本该三日前就运抵城中,码头那边却迟迟没有消息。陈松年派去的伙计跑了两趟,回来时脸色都不大好看。
"姑娘,货被扣了。"陈松年将一张扣货的文书呈到沈昭宁面前,"说是漕运衙门近来奉摄政王府之命,彻查军需违禁之物,凡是过关的货,都要重新查验,咱们这批云锦,也在其中。"
沈昭宁接过文书细看,末尾盖着漕运衙门的关防大印,经办人一栏,写着"经承崔进"四个字。"查验倒也罢了,只是这文书上,只写着'待查'二字,也不说要查多久,更没提该补验什么手续。"
"小的也是这般纳闷。"陈松年皱眉道,"托人打听过,说这位崔经承,近来在码头上卡得极严,凡是过手的商户,十家倒有八家被扣过货,唯有一样——但凡'孝敬'到了,隔日必定放行。"
沈昭宁指尖轻轻叩着案面,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这般借着彻查之名行敲诈之实的手段,她前世在深宅之中虽未曾亲历,却也隐约听过几分——凡是牵扯"军需""彻查"这般字眼的差事,最容易滋生这类中饱私囊的勾当,上头查得越严,底下经手的人,越是要趁着这个空档,捞一笔孝敬钱。
况且这批云锦,干系着云锦阁近来揽下的两笔要紧生意——城西绸缎庄订的秋冬新样,还有礼部一位主事夫人定下的寿礼,都指着这批货如期到手。误了期限,不但要赔违约的银钱,往后云锦阁在这些主顾跟前刚立起来的这点信誉,也要跟着折损。这一层利害,陈松年心里同样清楚,是以才这般焦急。
"这笔孝敬钱,给是不给?"陈松年低声问道。
"先不急着给。"沈昭宁摇头,"这般人,若是一给就成了惯例,往后咱们云锦阁在漕运上的生意,便再没有安生日子过了。你先去打听清楚,这位崔经承,除了云锦阁,还卡了哪几家商户,都是什么章程。"
陈松年应声去了。沈昭宁独自坐在库房里,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心里却清楚,这不过是这满城暗流之下,又一处浮上水面的漩涡。前世沈家覆灭之前,北境军需的旧账便屡屡传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风声,如今重活一世,这般"彻查"二字,再度撞入她的生意场,倒叫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又添了几分警觉。
次日天还未大亮,青棠便捧着一身半旧的靛青直裰进了内室,见沈昭宁已经醒了,忙上前伺候她更衣,一面替她把长发挽成男子的发髻,压上一顶素色六合帽,又用细布悄悄勒平了胸口。铜镜里映出的,是一个眉目清俊、不过十七八岁模样的青年账房先生,倒瞧不出半分闺阁女儿的影子。"姑娘放心,府里这边,我自会照旧回话,只说姑娘乏了,在院里静养。"青棠低声道。沈昭宁点头,趁着府里尚未起身走动,由角门悄悄出府,与早已候在巷口的陈松年会合,一路往城南漕运码头去。
到了地方,天光已经大亮,码头上熙熙攘攘,几处堆满了待查的货箱,商户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脸上都带着几分焦虑与愤懑。
"这已经是第三日了,再这般扣下去,我这批新茶可就要闷坏在箱子里了!"一个约莫五十岁的商户蹲在自家货箱旁,一手按着箱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是这样便能护住箱子里的东西不受潮气侵蚀。沈昭宁上前一步,见他箱上贴着"锦源号"的封条,便知这是陈松年提过的卫掌柜。
"卫掌柜,这批新茶是要紧着上市的?"沈昭宁状似随口一问。
卫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见是生面孔,倒也不设防,叹了口气:"这批雨前新茶,本是要赶在这几日行情最好时出手的,横竖也是小本买卖,禁不起折腾……"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我这些年图的不过是个安稳,等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学成回来接手,铺子里干干净净的,也不枉我这一把年纪。这般拖下去,只怕……"他没说完,只是又紧了紧按着箱盖的手,没再往下说。
不远处,一个挎着货担的妇人正与衙役据理力争,声音又急又利:"我这担子里不过是些寻常绣线绣品,能有什么'违禁之物'?你们倒是查啊,查出一根违禁的线来,我这颗头给你们!"话说得凶,眼角却隐隐泛红,一双手死死攥着担子的绳索。沈昭宁听人唤她"阿桂嫂",正是城南绣坊那位——外头都传她泼辣难缠,此刻近看,那份泼辣底下,倒藏着几分压不住的慌。
沈昭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一幕:一个怕误了这几日的好行情、误了大半辈子攒下的这份安稳,一个怕丢了糊口的活计,寻常商户的难处,原是这般具体而琐碎,与漕运衙门文书上冷冰冰的"彻查违禁"四字,全然是两个世界。前世她身居深宅,纵是执掌过沈家中馈,眼里看的也不过是账册上的进出银钱,何曾这般近身瞧过一个寻常商户为一批新茶、一担绣活提心吊胆的模样。她心中那点原本还只当作"处理麻烦"的念头,渐渐生出几分别的意思来——这一回,不只是要保住云锦阁自己的货。
她又状似闲谈地问了几句,方才知晓这半月以来,凡是没有背景倚仗的商户,一概被卡得极严,唯独几家与漕运衙门素来相熟的老字号,倒是畅通无阻。
"这般看来,倒不是真心彻查,是拿着彻查的名头,专挑没根基的软柿子捏。"沈昭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正打听着,忽见前方一阵骚动,一名身着官服、面容精瘦的中年男子,在两名衙役的簇拥下走了过来,正是崔进。他脚步不紧不慢,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周遭商户堆积如山的货箱,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沈昭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这人虽是借着彻查之名捞好处,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与寻常贪官不大一样的紧绷,倒像是被什么事情逼着,不得不这般行事。
崔进的目光扫过人群,忽而在沈昭宁身上停了一瞬——"沈安"这身打扮虽不打眼,可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落在他这般终日与商户打交道的人眼里,却是难得一见。
"你是哪家的?"崔进走近两步,随口问道。
"小的是云锦阁的伙计,来看看货物查验的进度。"沈昭宁欠身应道,语气平和。
"云锦阁?"崔进眉梢微动,似是想起了什么,"你们那批云锦,还得再等等,眼下这批查验的事,不是小的能做主的。"说罢,也不多言,转身便走,只是那背影,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仓促。
沈昭宁不经意间望向他匆匆离去的方向,瞧见码头另一端停着一辆青帷小车,车帘紧闭,不见人影,崔进走近那车时脚步明显一滞,像是要上前禀报什么,终究又没敢近前,绕开半步,匆匆往衙署方向去了。
沈昭宁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这人分明有意躲着细谈,倒像是心里存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顾虑。她转身唤过一旁的伙计,低声吩咐:"往后几日,你且盯着这位崔经承的动静,看他除了码头当差,平日里还去些什么地方,见些什么人。"
她隐隐觉得,这位崔经承不像是那等贪得无厌、胆大包天的酷吏——若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何必在那辆青帷小车跟前,露出这般畏缩之态?倒像是被夹在两头,上头有人压着,下头才拿商户开刀。寻常小吏借一张彻查的文书捞点孝敬钱是常事,可这般畏首畏尾的模样,背后必定还有旁的缘故。
伙计应声去了。沈昭宁站在码头上,望着眼前这一片堆积如山、被强行截留的货箱,又想起卫掌柜按着箱盖的那双手、阿桂嫂强撑着的那份凶劲,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这一回,她不会像寻常商户那般,乖乖奉上孝敬钱,息事宁人。这位崔经承既然敢借着彻查之名行敲诈之实,背后又似乎另有人在盯着他,那她便要弄清楚,这里头究竟藏着怎样的算计。
回到云锦阁,陈松年也已打听回了消息:"姑娘,这半月里,被崔经承这般卡过货的,何止卫掌柜、阿桂嫂两家,粗粗算下来,怕不有七八家,孝敬钱从三两到十两不等,越是外地来的、没根基的商户,要得越狠。"
"七八家……"沈昭宁默默记下这个数目,心中已隐约生出一个念头——这般被欺压的商户,若只是各自忍气吞声地交钱了事,崔进这般敲诈的手段,便永远没有尽头;可若是能联合起来,凑齐人证物证,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说话间,林伯从后头账房转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温好的姜茶,搁在案边:"姑娘,天凉,仔细着凉。"他自打被姑娘寻回、托付照看云锦阁的账目起,便不再住那城郊的旧庄子,就近在铺子后头那两间空置的厢房里安了身,白日照看铺面,夜里若有账目要紧,也省得再跑大半个时辰的路——这般安排,倒比从前更能照应铺子上的事。他扫了一眼案上的账册,又道:"这七八家的事,姑娘且记在心里,慢慢筹划便是,天色不早了,姑娘今日是扮着'沈安'出的门,府里若寻不见人,恐要生疑,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沈昭宁这才惊觉窗外天色已然擦黑,忙起身理了理衣袖。她转去后头小屋,卸下男装,重新换回一身寻常女子衣裙,又将头发松散绾起,才由陈松年雇的车夫驾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往城北去。车轮碾过渐渐喧闹起来的暮市人声,从城南这一片绸缎行会聚集的坊巷,一路穿行大半个时辰,街景渐渐由熙攘的铺面变作深深的朱门高墙,才算到了沈国公府后角门前。
青棠早候在垂花门下,见她下车,忙迎上来,一面替她理了理鬓发,一面低声道:"姑娘可算回来了,老夫人那边已经等着用膳了,方才还使人来问了两回。"又飞快地打量她一眼,压低声音笑道:"姑娘这脸色,倒像是在外头奔波了一整日,仔细待会儿老夫人瞧出破绽。"沈昭宁失笑,由着她匆匆又替自己抹了点胭脂,才随她往正房去。
正房里,柳氏与沈清璃已然落座,老夫人见她进来,招手叫她坐到身边:"今日怎的去了这许久?"沈昭宁只笑道是铺子上的账目多耽搁了片刻,柳氏在旁状似不经意地添了一句:"你这些日子,铺子上的事,可比在府里的时候还要上心。"话虽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沈清璃只顾着替老夫人布菜,眼角悄悄瞟了沈昭宁一眼,到底没接话。沈昭宁只作未闻,笑着与老夫人说起些无关紧要的家常,一顿饭吃得倒也和睦,只是心底那根弦,却始终未曾真正松下来。
散席回房,沈昭宁独坐案前,将今日之事一一记下——崔进的畏缩、卫掌柜与阿桂嫂的难处、那辆青帷小车、还有陈松年打听回的七八家数目——末了在心底添了一句:此人,另有隐情。这场围绕着漕运货物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