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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寿仪 崔进那批货 ...

  •   崔进那批货的事,暂且压下了一半的心思,府里却又生出一桩新的忙碌——老夫人六十整寿,算起来只剩半月光景,管家的婆子们已开始在各处张罗起来,廊下丫头往来穿梭,抱着新裁的桌围、新绣的帐幔,脚步都比往日轻快几分。这是沈昭宁重活这一世以来,头一回撞上府里这般正经的大事,倒叫她心里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郑重——前世这个时候,她早已嫁入顾国公府,只在年节里遣人送份薄礼回来,从未真正上心筹划过什么。

      府里上下这些日子,都只当她是奉了老夫人的话,接手打理生母苏氏当年陪嫁的云锦阁账目,历练历练中馈——寻常人家女儿经手陪嫁产业的旧例,谁也不曾往深里去想;至于她时不时便要"乏了、在院里静养",实则是女扮男装亲赴铺子坐堂理事,这一层,除了青棠,府里竟无第二个人知晓。

      这日午后,沈昭宁去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这些日子精神不济,午后总要歇个晌,此刻正在内室歇着。才进院子,廊下候着的小丫头便悄悄迎上来回话:"姑娘,二老爷和二夫人来了有小半个时辰了,正跟大奶奶在前厅说话,老夫人还没醒,没敢惊动。"

      沈昭宁脚步一顿,隔着支起的窗纱往里瞧了一眼:柳氏坐在主位上,面上笑意得体,指尖却在袖中悄悄绷紧;下首坐着二叔沈砚礼与冯氏,沈清璃也垂首坐在一旁,正绞着帕子,一副不知该不该开口的模样。沈昭宁不动声色,且先不进去,只站在廊下静静听着。

      沈砚礼是老夫人亲生的次子,与当家的沈砚辰一母同胞,只因嫡长承爵是祖上定下的规矩,二房才只能屈居大房之下、仰赖大房余荫度日——这份"本是一母同胞,偏因长幼两样活法"的落差,正是二房这些年争产争权,最底下压着的那口气。

      "……母亲这一整寿,是咱们沈家几十年才逢得一回的大喜事,若只是关起门来,自家小小办一办,传出去,倒叫旁支宗亲笑话咱们大房小气,寒碜了母亲的脸面。"沈砚礼说得郑重其事,"依儿子看,这寿宴的规格,该往大里办,多请几位族老、几房远亲来观礼,才显得咱们沈家上下齐心,不失体统。"

      冯氏在一旁跟着搭腔,语气比丈夫更急切几分:"二老爷说的是。这几年府里但凡有个体面场面,都是大嫂一手操持,咱们二房站在一旁看着,倒像是外人一般——也不是我这做婶娘的爱操心,只是明轩眼看就到了说亲的年纪,往后托了媒人上门,少不得要先探一探咱们二房在府里究竟是个什么光景。若总叫人瞧着咱们二房不显不露、说不上话,人家心里先存了几分轻视,倒要误了孩子的前程。"

      "二弟这份孝心,我自然明白。"柳氏应道,语气仍是一贯的得体,"只是府里这几年,用度上原就紧着,若真办得铺张,只怕……"

      "嫂子说的用度,我知道。"沈砚礼打断她,这话说得客客气气,语气听起来倒是恳切,"这一层,弟弟早想过了,二房这边,愿意出一份实打实的份子钱,也算尽一尽孝道。只是——"他顿了顿,"既是二房也一并出了力,这寿宴上下的安排、往后府里逢年过节这类体面事上的话语权,是不是也该让二房沾一沾边,往后也好名正言顺地帮着嫂子分担分担。"

      这话说得委婉,落地却是一记实实在在的落子——沈昭宁站在廊下,指尖轻轻一顿,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二叔要的从来不是这一场寿宴办得体面与否,而是想借着"出钱出力办寿宴"这个名头,在满府宗亲眼皮子底下,立一个"孝顺持重、顾全大局"的人设,往后再提分产理账的事,便多了几分说得过去的底气。

      前世她久居深宅,也曾听过不少这般借着孝道名头行算计之事的旧闻,只是那时她自己也身在局中,从未真正看透过这般手段的来龙去脉。如今再听,倒是清清楚楚——这满堂宗亲面前的一句"孝心",看似轻飘飘的一句场面话,实则比多少真金白银都更值钱,一旦叫二叔挣到手,往后再拿出来做筹码,谁都不好轻易驳他的面子。

      冯氏说完那番话,倒也知趣,起身理了理衣裙,笑着朝柳氏福了一福:"妇道人家不好搀和这些中馈上的正经事,我先去前头看看筵席定的规矩,两位慢慢说。"说罢便退了出去,把这一处的交涉,全撂给了丈夫一人。

      沈昭宁听到这里,才掀帘进去。堂上柳氏与沈砚礼皆是一怔。沈昭宁笑着见了礼,状似不经意地岔开话头:"二叔这份孝心,昭宁替祖母先谢过了。只是这寿宴该怎么办,还是先问过祖母自己的意思才是正理——左右还有半月功夫,不急在这一时。"

      沈砚礼脸上笑意不减,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到底还是拱手应了声"侄女说的是",寻了个由头先行告退。

      柳氏望着他背影,轻叹一声:"你二叔这算盘,打得倒是精。"

      "母亲不必多虑。"沈昭宁道,"他要的不是排场,是个名声。这名声若真让他白白挣了去,往后再拿这份'孝心'说话,倒叫我们难办。"

      柳氏看她一眼,眼底添了几分认真:"你倒是看得透。只是这寿宴总要办,你可有主意?"

      沈昭宁略一沉吟:"母亲容我先去问问祖母自己的心意,再来回话。"

      出了正房,青棠一路跟着,忍不住小声道:"姑娘,奴婢瞧着,老夫人这些年,从不曾在吃穿用度上多计较过,倒是每年过寿,都念叨着盼儿孙多陪陪她说说话。"这话虽是丫头家常的一句闲话,却提醒了沈昭宁——府里这些老人,最看重的从来不是场面上的排场,是儿孙的一份真心。她若真想拿捏住这局,不如先顺着老夫人自己的心意来,旁的自然就有了章法。她转去内室探望老夫人。

      老夫人正倚在榻上,见她来了,精神倒振作了几分,招手叫她近前坐下。沈昭宁陪着说了会子闲话,才状似随口问起寿宴的打算。

      老夫人闻言,浑浊的眼里露出几分自嘲的笑意:"什么六十整寿,不过是又老了一岁。你二叔的心思,我这把年纪,还能不知道?他要办得热闹,无非是想借着我这张老脸,往外头挣他自己的脸面。"她拍了拍沈昭宁的手背,"我这心里,倒不图什么排场,只盼着这一日,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在一处吃顿热乎饭,比什么都强——你祖父在时,最恨的就是这些个虚礼铺张,当年他过六十整寿,也是这般,只摆了两桌家宴,倒叫外头几家宗亲私底下笑话了好一阵子,说咱们沈家怠慢。你祖父听了也只一笑,说'热闹是做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老人家说起故人,浑浊的眼里忽而泛起一层水光,又强自笑着眨了回去:"如今这一大家子,能这般整整齐齐坐在一处的日子,本就不多了。你父亲这些年在朝上劳心费神,你又忙着外头的营生,往后这般的日子,怕是要一年少似一年了。"

      沈昭宁心中一动,握住老夫人的手:"祖母这话,昭宁都记下了——今年这一日,昭宁一定让祖母过得舒心。"

      回去的路上,她已渐渐有了主意。次日,她请了柳氏、沈清璃一同商议。

      "祖母的意思,是不想铺张,只想一家人整整齐齐坐一处。"沈昭宁开门见山,"既如此,这寿宴便不必按二叔说的那般大操大办,只请至亲几房,再请沈守拙等几位素来与祖母亲近的族老,添几桌热闹便是,用度仍由母亲这边中馈支应。"

      柳氏微微皱眉:"可你二叔那份份子钱与话语权的话,已经放出去了,若一口回绝,只怕他要在外头说咱们不容人一片孝心。"

      "不回绝,收下便是。"沈昭宁道,"只是这份子钱,须得请孙嬷嬷当众登记入账,写明白是'二房孝心'——银钱记在明处,往后谁也不能说大房昧下了他这份心意;可这寿宴当日的席面章程、座次安排,仍旧由母亲一手操持,不必假手旁人。二叔若真有孝心,尽管到场,只是这操办的名分,断不能让他沾去半分。"

      柳氏怔了怔,随即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这一手,倒是不软不硬,滴水不漏。"

      沈清璃在旁听着,指尖绞帕子的动作渐渐停了,插话道:"姐姐这般安排,倒叫二叔那边说不出什么不是来。"她说这话时,眼里少见地没有平日那点藏不住的酸涩,倒像是真心佩服。

      沈昭宁笑着看她一眼:"璃儿若得空,寿宴那日,便帮着母亲照应几桌客人的茶水,也算一份心意。"沈清璃愣了愣,点头应下,脸上竟有几分难得的雀跃。

      沈砚礼再听得这个章程,脸上虽仍笑着道"嫂子费心",眼底那点算计却明显淡了几分——这一手,既未驳他的面子,也未让他讨着半分实惠。

      寿宴那日,老夫人穿了一身簇新的酱红团寿纹褙子,见满堂儿孙依着家常规矩围坐一处,并无往日那些个虚张的排场,脸上笑意倒比往年都真切几分。席间沈清璃执意要亲手为祖母布菜,指尖绞着帕子的小动作少了许多,倒难得显出几分真心的欢喜。二房这边,冯氏特特换了一身鲜亮的杭绸衣裳,携着儿子沈明轩、女儿沈明月一同前来贺寿,寿礼备得颇为体面,言语间也是滴水不漏的一派恭敬。沈明轩生得斯文,规规矩矩上前给祖母磕头贺寿:"孙儿给祖母贺寿,愿祖母福寿绵长。"一双眼却难免时不时瞟向满座宾客口中交口称赞的嫡支堂姐沈昭宁,那点藏不住的艳羡与不平,落在有心人眼里,倒比他父亲的算计更叫人看得分明。沈明月年纪尚小,嘴倒甜,扑到老夫人膝边,仰着脸一口一个"祖母"叫得脆生生的:"祖母今日真真好看,跟画上的寿星婆婆一样!"惹得老夫人笑出声来,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珠花,多看了她好几眼,倒也讨了几分喜欢。沈守拙等几位族老也依礼道了贺,其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拈须笑道:"今日这一席,倒比往年那些个大操大办的场面,看着更有几分家的样子。"这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见这一日排场虽简,礼数却半分不缺,倒都称赞了柳氏与沈昭宁几句持家有道。

      沈砚辰难得得空回府用饭,举杯为母亲祝寿时,脸上带着笑意,眉宇间却终究藏着几分挥不去的倦色。沈昭宁留意到,父亲这几日回府愈发晚了,衣袍上还带着几分未及换去的宫中气息,她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却见老夫人正望着满堂儿孙,一时也不好在这样的日子里多问,只在心里悄悄记下了这一笔。

      散席后,老夫人拉着沈昭宁的手,低声道:"这一日,是这几年里,我过得最舒心的一回寿辰。"

      沈昭宁笑着应了,心里却清楚,二叔这一局虽未讨着好,却也未必肯就此死心——她瞥了眼席间沈砚礼那看似云淡风轻的神色,那双眼底藏着的,分明还有旁的算计;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正拉着沈明轩、沈明月说笑的冯氏,那双精明的眼睛里,藏着的分明也不只是儿孙承欢膝下的寻常慈爱——这位二婶,怕是比二叔更等不得,只是这一日,二房到底还是没寻着机会,说出口。

      夜里回房,她提笔在素笺上记下今日之事,末了又添了一句:父亲近来神色不对,宫中气息缠身,不知是何缘故。这一桩心事,倒比二叔那点算计,更叫她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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