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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中药(上) “如此雨夜 ...


  •   官署内,沈酌坐在圈椅,隔窗望向那层雨气,滴落在青瓷砖上,惘然若失。

      不停的玩转着指节,从指间拧下那枚翡翠戒指,视其久久未移,这是沈家传世之物,历代主事者以此物权当信符。

      立国以来,不止京城,全天下,凡是大永的疆土内,见此戒者需知有所敬畏。

      沈家的开国功勋,是从高祖景渊手里接过这枚戒指的。
      那一年,景渊把这枚扳指赐予沈氏先祖,许诺沈家世代昌盛,爵位不撤,香火永延。

      如今这枚戒指戴在沈酌指间,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它的重量的,年纪尚浅便上了北境,击退蛮夷大族,威名远扬,边关数年不敢来犯。

      朝中臣子只知沈酌功勋卓著,沈将军同陛下也君臣和睦,亲为赐他婚。

      然则唯沈酌心里敞亮,那层“和睦”底下,水有多深。功高震主的道理,他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站在御前的时候,从皇帝看他的那一眼里读出来的。若不主动示弱,沈氏一族迟早会成为朝堂明枪暗箭的第一件牺牲品。

      血脉延续断了,事关家亡,可若没了他,外族趁机来犯,就事关国破了。

      高祖百年基业若断,沈酌担不起,沈家列祖列宗亦不能。

      他走至窗台,听着雨点奚落,想起他卖的一处破绽——寒痹,沈酌去御前,动作总更迟一分,周身寒气也更重一分,袍袖间的药气更浓一分,破绽虽小,细究也难发现,可是帝王的眼睛,定然不会放过这一丝一毫的细节。

      若是皇帝得知,沈家主事沈酌,只是虚有功名,并无实能的空壳将军,也就宽心松气了,如此一来,皇帝眼里,沈酌就是他最好的一颗棋子,有权无能,既助镇压边关,又助他延续帝业,自然不会视沈家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尽而后快。

      可苦他,雨天难熬。

      屋外陈厉来报:“将军,夫人在官署外寻你,说是搭了车来送伞。”

      闻声,沈酌身形蓦然一怔,她来干什么,家里女使小厮都死了不成?还要劳累她。

      这雨下的急促,她的裙角定会脏污。

      想着,门被推开了,映入他眼的是一头乌黑的盘发,未簪什么艳俗钗子,只是别了几只海棠花样式的钿子。

      宋清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了,没有等到熟悉的人出来,恰逢陈厉经过,才通禀了一声。她垂着眼,目光落在他黑色的衣袍上,那是最普遍的式样,可衣料却是上好的漳绒。

      她抬眼看他时,动作迟了一拍,像是在确认那道身影是不是她等的那个人。他的领口一圈细绒,衬得下颌的线条格外分明,像一尊还没来得及刻完的碑。

      像是突然想到此行目的,宋清漪转头,春桃立即呈上了一把油纸伞,花色淡雅,并不瞩目,像那香丸,应和着沈酌的行事风格。

      “官人走得急,没有备伞,我给官人送来了。”她莞尔一笑,杏眼弯然,额头上适时的滑落一点雨滴,顺着鬓发向下,贴着玉肤,一路循着耳廓垂在耳珠上。

      沈酌眸光更深,掩去了眼底的悸动,但本能的抬手,抚过她的耳珠,指腹一寸一毫的攀上她的耳侧,似是在拭尽那水渍。

      那触感太冰,指下的薄茧有些生硬,像是一道不该停却停住了的落点。

      宋清漪只觉有些瘆,不大自在,随即张口道:“官人……公事可办完了?如此雨夜,不如移步望江楼用过晚膳,再回府。”

      沈酌收回了手,淡淡“嗯”了一声,夺过那把伞,撑开,伞纸沿着宋清漪身前划过,隐去眼前水痕,又举过自己的头顶,另一只手去搂宋清漪的肩。

      马车在望江楼门前停稳时,雨正下到最密处。车帘掀开的那一瞬间,潮气涌了进来,带着泥土翻涌后的涩意,还有远处江面上浮过来的、像是被雨压得很低的水腥气。

      宋清漪扶着春桃的手踩上脚凳时,伞已经撑开了,可雨丝还是斜斜地飘进伞沿,落在她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望江楼的门是开着的。她跨过门槛的时候,一阵带着酒气和人声的暖意迎面扑来,像是那扇门替她把外面的雨和屋内的灯火分成了两半。

      上了二楼雅间,宋清漪走过去,在沈酌的身侧坐下,身后的墙面装饰着一副水墨画,玄色同灰白交替,画风精利,没有一笔多余,窗外雨声正密,屋内却安肃如一扇正在合拢的竹门,把内外两重心境隔成了两种温度。屋内唯烛火长明,像是替他们留了一道正在慢慢变暖的缝隙。

      店小二布好菜后,退下去了,屋内只剩夫妇二人,相对而坐。

      她视线有意无意掠过案上的菜品,一碟蒸鱼,鱼身斜切了几道花刀,露出底下莹白的鱼肉,淋了一勺滚油,葱花和姜丝被激出一层清鲜的香气,一碗薏米赤豆粥,米粒已经熬化了,汤色乳白,浮着几粒红豆……

      都是于沈酌身体无害的,不知者,也察觉不出是特意准备的。

      一切看来都合乎情理,她本以为雨天难熬,沈酌关节处会比平日更痛上几分,行动不太便捷,才找个缘由来寻他,帮他遮掩些,不过,看着沈酌神情平静,确是她多虑了。

      “温一壶黄酒。”他突兀开口说,声音愈发沉缓,在克制着什么,从嗓子眼里吐出的字,格外清晰。

      手动筷夹了一片鱼肉,眼睛却紧盯着宋清漪露出的一截衣裙,与周边的布料不同,

      店小二麻利的送来了温好的黄酒,沈酌先伸手探了一下壶壁,温度正好,才斟了两盅酒,递到了宋清漪身前,此觞用玉制,光下透润,她摩挲着薄凉,并未急着饮用。

      然则,对面的沈酌没有多余的疑虑,握着酒杯,抬手一饮而尽,独独有一缕琥珀色,顺着嘴角流下,被他拂手擦去。

      宋清漪捏紧了玉觞,视线黏着在将军手里的杯具——漆觞。不对劲,同坐而饮,怎么只他是漆制,或是玉制更寒凉,可按照他的性子,这只会更加引人侧目,寒痹之事或会暴露。

      店小二端上来的时候,已是两者不一,不是沈酌换的,是厨房就出的错,可望江楼是京城最大的酒肆,名号响亮,怎么会出这样的疏漏,莫不是有什么阴谋。

      思虑间,沈酌吃尽第二盅酒,脸颊已漫上一缕绯红,像是酒意正在从他看不见的地方往上涌。

      他忽感到浑身燥热,视线也模糊些,心跳比寻常更快一分,握着那漆觞的手指顿了一下,握住杯子的手猛然捶到案上,声响不大,落点却是偏的。

      眼神微迷,晃了晃脑袋,努力保持清醒,艰难的抬眸盯着宋清漪,似乎在辨认她的样子,可人影确实愈发模糊。

      沈酌捏的指尖泛白,撑着力握住那漆觞,他不该是这样的。

      她知道他能喝多少,她见过他在宴席上不动声色地饮完三杯,指尖都不曾多颤一分。

      不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中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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