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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雨天 “备车,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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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里,徐长宁在次座,坐立难安,眼神总不自主的瞥向主座的方向,她实在怕的紧。
这位将军夫人,昨日呵斥掌掴嫡姐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场面乱作一团,而后自己的嫡姐偏要将事情宣扬出去,妄想搞臭其名声,却被人将了一军,眼下便京城就算是寻常巷子里,也都在议论徐长汐的过错,看徐府的笑话。
在这个时候,若不是自己小娘的命还攥在徐母手中,她是绝对不敢替她们来此赔罪,想到这,徐长宁捏的指尖泛白,眉头紧锁。
听徐父徐母的意思是,她和宋清漪同为庶女,或许能够借此博取宋清漪的同情,网开一面,让她不再追究,也帮徐府在京中美言一番,挽回些名声,缓和两家关系。
徐长宁转脸,透过雕窗望向外边,天色阴暗,像一个黑罩子,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的手不觉攥的更紧些,她虽当日拦着徐长汐,不过也是看在沈府沈将军的威名上,不愿多生事端,本来以为宋清漪该是和自己一样,仰人鼻息的性子。
想不到此人确十分有主见,辩驳时,口齿伶俐,逻辑清晰,叫人挑不出毛病。
而从她扭转京城言论风向,也足以见得,她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有气当场就发,有仇当场就报。
徐长宁来之前,心中就预演了一遍,如果只她自己是无所谓的,大不了就是被宋清漪斥回,断了来往,回去继续跪祠堂,或者嫁给一介武夫草草一生,只是她还有小娘,还有年幼的阿弟,徐长宁还要为了他们博一把,寻一个前程。
看见屏风后的人影,徐长宁登时就站起来了,低垂着头,不敢动弹,待听到宋清漪落座后,才被侍女搀扶坐下。
宋清漪并没有急着问话,只是淡淡笑着,目光打量着眼前之人,穿着简单,不惹眼,妆容只做最简单的涂粉,本就清减的脸上,更多了几缕苍白之色。
春桃有眼力的端来了几盘点心,女使们也奉上了茶叶,宋清漪抬手,指了桌上的穆桂花糕,以目示意徐长宁用些,她却没有回应。
冷声开口道:“我和你素不相熟,今日突然到府上做客,想是妹妹有要紧的事。”
宋清漪视线下移,看到她手中握紧的一方帕子,嘴唇咬出了血色,声音不觉柔和了些:“不妨同我说来听听。”
徐长宁抬眼,手握的更用力了,似乎在思索如何开口,她盯着眼前的一盏茶,忽的将茶杯拖过来,抬臂,送到嘴边,一饮而空,缓缓的道出:
“我替李夫人和长姐来向夫人赔罪。”语罢,她看向门外,招了招手,婢女便入厅,手上捧着一个锦盒,不大,却胜在精致,隐约闻到一股清香。
徐长宁接过,解释说:“这是徐家备的一份薄礼,庆香林新制的一些香丸。”
她捏着锦盒上下檐,伸手递到宋清漪面前,面上露着深笑,细看才发现,她嘴角微颤,可能是锦盒太沉了,她的手也在颤栗。
宋清漪看着,并没有接过去,淡淡哂了一下,似窗台未融的雪,说:“徐府莫不是以为,我与徐长汐争执,是为了这些东西?”
她的目光不重,却像一层薄薄的热浪,轻轻覆在徐长宁脸上,明明是深秋,屋内外已漫上寒气,徐长宁的手心却渗出汗液。
“不是的……”徐长宁连着摇头,眼珠来回打转,在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是这样的……”手指更加颤动,似乎下一秒东西就会落地。
宋清漪未作应答,看了一眼春桃,春桃就上前收下了锦盒。
徐长宁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顿住了,很意外这位将军夫人的做法。
“你与我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我不欲为难你。”
宋清漪取了一块穆桂花糕,轻咬了一口,继续说道:“这非你本意,你也是被逼无奈。”
徐长宁闻言,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止不住,从她脸角滑落,滴在桌上杯子中。
见此情景,宋清漪忍不住伸手拭去了她的泪水,就如同给小时候的自己抹泪一样,徐长宁不过也才十四五的年纪,却独自来到一个陌生的府邸,替家里人赔不是,若不是遭人胁迫,她心里肯定也一万个不愿。
宋清漪内心悸了一下,很是后悔刚才逗弄她,安慰说:“我叫你进来,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回去好复命。”
“沈家与徐家并无深怨,我同徐长汐的私怨,也未能牵连两家关系往来。”
“而我家将军心里是最分明的,自然不会因内宅之事而迁怒于徐家。”
徐长宁苦笑一声,思若非沈将军连夜上书,奏表了徐家几个儿郎在军中懈怠职守、虚耗粮饷的事迹,徐父何至于如此着急上火,蹴着她去赔礼道歉,徐家那几个本就文不成武不就,不过是搁军中混几年,替谱牒上添几笔好看些的履历,再好外放个闲职,便有了着落,军里这种事,历来不在少数,横竖这些年没有战事,也不从国库里多拨银子养人,上上下下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不是为昨日的事情,这位沈将军如何回闹到御前,秉明官家。
可既有了这样一番言语承诺,徐长宁松了一口提着的气,眉头舒展开来。
“夫人既说了,我也能有个交代,家里我小娘、我阿弟的日子也可好过些。”徐长宁终撑不住,身板软了下来,跪在了宋清漪身前,垂着眼,拽着地板上的锦罽。
宋清漪急着去牵她的手,搀她起身,大娘去她衣服上的灰尘,同她耳边细语,盈握住她的玉腕:“记着,要自己尽快闯出去。有自己的势力,才能不被人挟着走。往后有什么苦,和家人说不出口的,便来同我说。说出来,心里就好过些了。”
徐长宁抬起头来,面容清削秀致,一双杏眼稚气未脱,她盈满泪水的眼眶,像一汪快要漫出来的泉,又将泄涌而出。
亦如年少时的自己,宋清漪这样思着,只是那时候她没有亲信,无牵无挂,眸中即使蓄满眼泪,也无人可诉,无人可依,受的委屈,只得咬碎牙关,往肚子里咽,日久岁深,也忘了哭是怎么样的一种滋味,心知眼泪无用,也就不再掉了。
可见着徐长宁,她却有些隐忍不住,眼圈微红,去抚她的手微不可见的一战。
徐长宁静静待了一刻钟,品了茶点,宋清漪又带她逛了园子,给她看那些刚移栽不久的海棠。
徐长宁张口说:“今日见姐姐前,我原想着姐姐的脾气,定是不大好相与。”唇角微扬,哭笑了一下:“虽然初见,我亦是这样以为,却不曾料到,姐姐是热心快肠之人。”徐长宁亲昵挽着宋清漪的胳膊臂,声音温软。
宋清漪难得发自内心笑一回,玉手抚上她的头,来回摩挲,道:“你我投缘,可常来将军府一叙,知音者诚希,念子不能别。”
那道隔在两人之间的墙,像是被人用指尖轻轻推开了一道缝。方才离去。
回到里屋,宋清漪凝睇着那锦盒,敷手掀去阖,里面是一溜的小玻璃罐,装着香丸,深褐色的皮,和家里的两相对比,它的外表更精密,看来徐府备礼,确是尽了十二分的心思。
不过,徐父也是位夺不定的主,连她的婆母秦佩芝都晓得,此事不会断了两家往来,他却看不清断不明,纵然沈酌背后使些手段,暂且搁置了交情,那也是为着朝廷权衡,敲打徐家巩固地位,并不是为着她宋清漪。
她叹了一声,视线有意无意的停留在那香丸上,久未离散。
在府时,宋清漪偷看过沈酌上门求娶的聘礼单子,听过下人谈论那求娶时的仪仗,当真是排场煊赫。
若非见此红绸满巷,宋母也不会铤而走险,冒着欺君之罪,让宋清淑替嫁,沈家是侯门世家,沈酌在外多置田产铺面,家底丰厚。
然则沈酌用的香是最庸常的式样,同这香丸比,暗淡失色,似乎是刻意为之。
许是不愿惹人瞩目,不愿引起无端猜忌,她想不通。
她正准备把锦盒收到一边,余光扫过窗纸,发现外头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厚棉絮,压得低低的,风也停了。
“今日天色不好,可有给官人送伞吗?”宋清漪凝着窗头外的天,阴压压的盖过一片。
“府里无人吩咐,自是没有。”春桃在一旁,视线跟着宋清漪一路向上。
霎时,天空中飘起雨点,雨小而密,不似瓢泼汹涌,不似针线稀疏,而是霡霂如酥,廉纤的雨落在窗檐上,也打的窗纸零星。
看透雨色,不知怎的,宋清漪脑海中浮现了沈酌的身影,渊沉如墨,身如刀立,可着每个动作都比寻常慢半分,他的寒痹之症不通则痛,雨天寒气与湿气同至,就像在已经冻住的河道上又浇了一层冷水,阻塞更深,疼痛更烈。
片刻,宋清漪沉声,唇齿微张说道:“备车,我亲去给官人送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