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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灯下绣符,一寸丝线寄深情 入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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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整座皇城渐渐安静下来。宫墙之外的街巷已经宵禁,坊间传来梆子敲过三更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疏湄殿内,大部分宫人都已经歇下了,廊下值夜的宫人偶尔走动,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殿内烛火摇曳,只有正殿东次间的书案上还亮着一盏灯,暖暖的光晕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安宁而私密的氛围之中。
沈疏湄屏退了其余宫人,只留晚棠在旁侍奉。她在书案前坐下来,面前的桌面上铺开了一块浅青色的绸布,旁边放着针线笸箩,里面码着各色彩线、银针、剪刀、顶针,一应俱全。她拿起那方绸布展开看了看,又放下,拿起一根银针穿线,可穿了两次都没能把丝线穿过针眼,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晚棠端了一盏热茶放在桌角,低头看了两眼,忍不住笑着打趣:"公主,您这手抖得,比上回骑射课拉弓还要厉害呢。这般用心缝制,想来是要送给谢家公子的吧?"
沈疏湄耳尖微微泛红,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没有否认,只是轻声道:"他时常出入郊外、去往学府,有时候还要跟着谢尚书去外地巡查事务,舟车劳顿的。带一枚平安符在身边,图一个安稳顺遂、出入平安。"
晚棠抿唇笑得眉眼弯弯,嘴上不再打趣,心中却知道公主素来只握笔执剑,从未碰过绣花针的人,这会儿却坐在灯下一点一点地穿针引线,这份心意的分量,再明白不过了。
沈疏湄终于将丝线穿过了针眼,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拿起那方浅青色的绸布,翻来覆去看了看,又从旁边拿了一张画好的图样比对了一番。那是她提前好几日便画好的云纹花样,简简单单的几道流云线条,可是真要用针线在绸布上绣出来,却比想象中难得多。她深吸一口气,捏紧了针,开始笨拙地落针。
第一针下去,线走歪了。她蹙了蹙眉,拆了重新来。第二针好一些,可线迹松松散散的,不成样子。她咬住下唇,耐着性子一针一针地摸索,慢慢找到了些感觉。浅青色的绸布上,云纹的轮廓渐渐显现出来,虽然线条远谈不上流畅工整,可每一针都扎得极深极稳,带着一股子不肯半途而废的执拗劲儿。
烛火静静燃着,灯花偶尔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夜越来越深,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着,殿内的暖意却将这一切隔绝在外。沈疏湄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指尖在绸布与丝线之间来回穿梭,动作虽然生涩却异常专注。拇指和食指捏着细小的银针,针尖扎进绸布,从另一面穿出来,再扎进去,如此反复,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公主,已经快二更天了,明日还要去给太后请安呢。"晚棠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
"就快好了,这最后一朵云纹绣完就收。"沈疏湄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晚棠叹了口气,便不再打扰,只是守在旁边帮她添茶剪灯花。她看着公主那双原本握笔抚琴的纤长手指此刻被银针磨得泛红,指腹上隐约可见几道浅浅的针痕,心疼之余更多的是感动。那样一个自小在万千宠爱中长大的公主,为了送一枚平安符给人,竟能耐着性子在灯下枯坐一整夜。
沈疏湄确实从来没有学过繁复的绣活。宫中有专门的针线局,有技艺精湛的绣娘数十人,要什么样的绣品都能做出来,她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她要送的这枚平安符,必须是自己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那样才算是她从心底给出的祝福。那些绣娘们绣得再好再精致,终究不是她的心意。
然而不熟练便免不了出错。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针尖刺破指尖了。方才一个走神,银针又狠狠地扎进了左手食指的指腹,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在浅青色的绸布上洇开一小点。沈疏湄蹙了蹙眉,将手指放到唇边含了一下,用舌尖尝到一丝腥甜,然后随手拿帕子摁了摁,便又拿起针继续往下绣。
晚棠看见了,连忙放下手中的茶壶快步走过来,急道:"公主,都出血了,奴婢去拿药膏来给您包扎一下吧?万一伤口沾染了丝线,感染了可怎么好?"
"不妨事。"沈疏湄将手指上的血迹擦拭干净,简单将帕子缠了一圈,便再次拿起针线,"这么小的口子,过一会儿就不流血了。你别大惊小怪的,去坐着吧,我很快就好了。"
晚棠看着她那副完全不当回事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得退回去坐着,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盯着公主的手,生怕她再扎着自己。
沈疏湄重新落针,将方才染了血迹的那朵云纹绣完。血迹已经被她小心地擦去了,绸布上只有一丝极淡的粉色痕迹,若不细看便瞧不出来。她索性将那朵云纹周围的针脚加固了几针,将那一小片痕迹掩在了密密的丝线之下。这样也好,她想,这枚平安符里,藏着的不只是她的祝福,还有她的心血与一点微不足道的疼痛。疼过,便记得更深刻。
夜一寸一寸地深了。窗外的月色从东窗移到了西窗,殿内的烛火换了两回。沈疏湄的脖颈因为长时间低头而变得僵硬酸楚,她时不时要抬起手揉揉后颈,可每次放下手,又会继续拿起针线。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细密的针脚而有些发花,不得不闭一闭缓一缓再继续。可是那枚平安符上的云纹却在一针一线之中渐渐丰满起来,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变得有了些模样,线条虽然依旧算不上多么流畅工整,却自有一种拙朴真挚的可爱。
天色将亮未亮之时,最后一针终于落定。沈疏湄用牙咬断丝线,将线头仔细藏进绸布的夹层里,然后举起那枚平安符对着烛光看了看。浅青色的绸布上,几道流云纹样以深浅不一的银线绣成,虽然针脚时有粗细不均之处,可整体看去整齐干净,里面她还在夹层中放了一小撮从御苑香炉中取来的安神香末,另有几片晒干的桂花花瓣,是她自己在御园桂花树下收集的,又薄薄地絮了一层丝绵进去,让平安符摸起来柔软有弹性。她翻过来看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纹样,只在边角处用极细的银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昭"字,藏得不显眼,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她将平安符拿在手中摩挲了许久,指尖抚过那些自己亲手绣出的云纹线条,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与满足。虽然花了整整一夜的功夫,手指被扎了七八个小孔,脖颈也僵得几乎转不动了,可当这枚平安符完完整整地呈现在眼前时,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公主,天都快亮了,您赶紧歇一歇吧。"晚棠站起身来,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蒙蒙亮的天色,转头催促道,"这要是让皇后娘娘知道您熬了一整夜做针线,还不得心疼坏了。"
"知道了知道了。"沈疏湄嘴上应着,却依然捧着那枚平安符舍不得放下。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又用手指轻轻捏了捏里面絮的丝绵,确认手感软硬适中,这才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新的帕子包好,放进了袖中。
"明日谢聿珩会进宫来,"她轻声说,语调中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期待与紧张,"我要亲手交给他。"
翌日清晨,沈疏湄只小憩了一个多时辰便被叫起来梳妆。她面上带着些许倦色,眼圈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可精神却出奇地好。梳洗停当之后,她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往脸颊上多拍了些胭脂,让气色看起来红润一些,又挑了件月白色的衣裙换上,清清爽爽的,不似平日那般华贵隆重。
早膳过后不久,果然传来消息,谢府公子谢聿珩入宫来了,此时正在御书房与皇帝讲学。沈疏湄便带着晚棠,装作去御花园散步的样子,慢悠悠地往御书房的方向走。走到御书房外那片蔷薇花圃时,正好遇见谢聿珩从里面出来,两人在石径上迎面遇上。
"谢聿珩!"沈疏湄叫住他,快步走上前去。可真正走到他面前时,方才那股迫不及待的劲头忽然间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来由的羞涩与局促。她站在他面前,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那枚平安符,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谢聿珩看着她面上浅浅的红晕和略显紧张的神情,没有催她,只是含笑望着,耐心地等着。
沈疏湄深吸一口气,终于从袖中将那方帕子包裹的平安符取了出来,递到他面前。她的目光微微垂着,落在自己握着平安符的手指尖上,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带着一丝羞赧:"给你的。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就是……就是我随手做的。你随身带着吧。"
谢聿珩的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那枚平安符上。浅青色的绸布,银线绣的云纹,边角处隐约有一个极小的"湄"字。他接过来,修长的手指触碰到绸缎的表面,指尖传来温润柔软的触感。他将平安符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翻过去看了看背面,然后珍而重之地收进了衣襟内侧,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抬起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扫过。她虽然扑了胭脂,可眼底下面那一圈青痕却瞒不过他。她的指尖上有几道细细的红色痕迹,像是被什么尖细的东西反复扎过的。她平日里握笔抚琴的手,如今却多了这些细小的伤痕。谢聿珩的心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涨,那些复杂的情绪一齐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你会日日佩戴么?"沈疏湄抬眸看他,眼底有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会。"谢聿珩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我会日日佩戴,永不离身。"
他望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深处,有某种深沉而坚定的东西在流动。他知道这枚平安符背后是她通宵未眠的辛苦,知道那些细密的针脚背后是她被扎破了多少次指尖的疼痛,知道她一个从不碰针线的人,为了他硬生生坐了一整夜。这些东西,她不说,他也全看在了眼里。
"你熬了一整夜?"他轻声问,语气中带着心疼。
沈疏湄没想到他能看出来,愣了一愣,随即有些慌乱地摆手:"没有没有,就……就做了几个时辰而已。你快别说这个了,我问你,你喜欢那枚平安符么?"
"很喜欢。"谢聿珩将手掌覆在衣襟内侧的位置,那里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平安符柔软的轮廓,"这辈子收到过的所有物件里,这一件最珍贵。"
沈疏湄听他这么说,心口那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唇边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庭院中的蔷薇花在秋日清晨的阳光下开得正艳,她的笑容比那些花还要明媚几分。
此后很长一段时日,谢聿珩真的如他所承诺的那般,日日将那枚平安符贴身戴着。读书时,它贴在他心口的位置,随着他翻页的动作轻微晃动;骑射时,它被衣襟妥帖地护住,无论马跑得多快、箭射得多远,它都稳稳地待在原处;外出办事时,他每每下意识地抬手按一按衣襟内侧,确认它还好好地在那里,心中便觉得分外安稳。
有一次在国子监与同窗论辩,天气燥热,谢聿珩随手解开了外袍的几颗扣子散热,有眼尖的同窗瞥见他衣襟内侧露出一角浅青色的绸布,上面隐约可见银线绣的云纹。那同窗笑着打趣:"谢公子这是戴了什么宝贝在胸口?莫非是哪家姑娘送的定情信物?"谢聿珩面不改色地将扣子重新系好,淡淡道:"长辈赐的平安符,图个吉利。"可他那护着衣襟的动作、唇角不自觉扬起的弧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绝不是什么长辈送的东西。
此后无论读书、骑射、办事会友,这枚平安符一直藏在他怀中,日夜相伴,片刻不曾离身。有一回谢府不慎走水,火势虽然不大,但浓烟滚滚,谢聿珩彼时正在书房午憩,被人唤醒后第一件事不是往外跑,而是伸手去摸衣襟内侧——摸到那枚平安符还在,他才松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起身出去。谢府的下人们私底下悄悄议论,说公子对那枚平安符看得比什么都重,天大的事也比不上那方小绸布要紧。
而在疏湄殿中,沈疏湄偶尔会托晚棠悄悄打听,谢公子是不是还戴着那枚平安符。每次得到肯定的答复时,她便忍不住弯了眉眼,心中那份隐秘的欢喜甜得像偷吃了蜜饯一般。她不知道的是,谢聿珩不仅日日戴着,还在平安符的背面,用极细的笔尖写了两个小字:"岁安"——岁岁常相见,年年共平安。那两个字被他写在内侧的绸布上,外面有丝绵和绣纹覆盖着,旁人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贴身触碰时,那两个字都在诉说着他的心意。